第五十九章 白沙湾

前往L市的车队在渐密的雨幕中疾驰。

　　两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SUV低调而迅捷地穿行在沿海公路上。头车里，容亭裕亲自驾驶，何渡坐在副驾，虽闭目养神，但右手始终搭在腰间枪套附近。师渔和沈岱坐在后排。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零散建筑，逐渐过渡到绵延的防风林和偶尔闪过的渔村屋顶。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平面上方，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拍打着车窗。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模糊的视野。

　　车内气氛沉默而紧绷。师渔正通过加密平板接收秦苏菡传来的最新分析数据，关于笔架岛洞穴的立体建模和潮汐预测。沈岱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的旧笔记本封面上摩挲。

　　“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车程。”容亭裕看了眼导航，“天气变坏了，海边的路可能会更难走。”

　　师渔头也不抬：“保持速度，但注意安全。秦苏菡，周边监控情况？”

　　“沿途公共摄像头未发现异常跟踪。但十分钟前，监测到一段异常频段的无线电静默扫描，方向大致来自我们西北方，持续时间很短，像是一次试探性探测。”秦苏菡的声音从耳机传出。

　　“范围？”

　　“覆盖了我们前方约五公里路段。无法确定具体来源，可能是车载设备，也可能是临时架设的点位。”秦苏菡顿了顿，“另外，刚刚截获一条经过多重加密转发的短讯，源头指向K市，内容是‘鸟已离巢，方向东南，速布罗网。’接收方号码是虚拟号，正在追查物理位置，但需要时间。”

　　“鸟已离巢……”师渔眼神微冷。他们离开安全屋才不到两小时，消息就走漏了。是行踪被外部探测到，还是……“夜莺”真的就在他们身边，甚至就在这次行动的人员中？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车内众人。容亭裕是父亲师桦早年资助过的退伍兵，忠诚度经过多次考验；何渡……她不愿深想那个可能性；沈岱，这个突然出现的“故人”，疑点重重。

　　“沈研究员，”师渔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您父亲当年在‘广寒’项目，主要负责的是信号分析。以您的专业判断，如果‘构造体’的核心——也就是杨淼所说的‘匙眼’——真的是一块特殊晶体，它可能会具有哪些我们尚未测知的物理特性？”

　　沈岱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向师渔，思考片刻，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父亲零散的笔记和后来我自己的研究推测，那种‘非自然构造体’使用的材料和技术，很可能涉及对能量场的高度有序化操控，甚至可能是某种形式的‘信息-能量’耦合载体。”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画着复杂波形和公式的草图。“如果核心晶体是控制或交互的关键部件，它可能具备以下特性：第一，极端的环境稳定性，能够在剧烈温变、压力甚至部分辐射条件下保持结构完整；第二，可能对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声波甚至引力波产生共振响应；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内部可能储存着某种‘编码信息’或‘操作指令’，这种储存方式或许不是我们理解的电子或磁记录，而是更根本的……物质结构本身的排列信息，类似于晶体记忆，但层次深得多。”

　　她指着草图中一个标注着“Ω波形”的图案：“我父亲在项目后期，曾从一段异常信号中分离出这种极其罕见的衰减波形，他怀疑这与‘构造体’内部某种基础逻辑或‘状态’有关。可惜数据太少，项目就中止了。”

　　师渔看着那复杂的波形，心中思绪飞转。如果晶体真的如此特殊，那么莫里斯背后势力寻找它，目的可能远超简单的“技术复制”或“武器化”。他们要“开门”，门后是什么？另一个空间？一种能量源？还是……更难以想象的东西？

　　“这种晶体，如果被不当激活或强行破解，会有什么风险？”何渡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带着伤后的微哑。

　　沈岱神色凝重：“无法确切预知。但根据我父亲的一些忧虑记录，以及后来零星收集到的类似案例——比如一些未被承认的‘考古事故’——强行干涉这类未知的高阶信息-能量载体，可能导致局部物理常数扰动、不可控的能量释放，或者……引发某种‘信息污染’或‘认知干扰’。简单说，可能会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我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观测的‘东西’。”

　　车内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所以，我们必须先一步找到它，并且确保它不被错误使用。”师渔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

　　“是的。”沈岱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而且，我怀疑‘广寒’项目当年并非完全自愿中止。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在项目后期，团队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和……紧张气氛。有人主张深入研究，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突破机会；也有人，包括我父亲，深感不安，认为人类尚未准备好接触这种层级的奥秘。后来上级突然下令中止，所有资料封存，人员分散，速度之快，不像正常科研项目终结的流程。更像是……‘紧急制动’。”

　　为了掩盖一次“小规模泄漏”或“未记录的接触事件”？师渔想起沈岱之前的话。项目中止的背后，恐怕隐藏着更深的秘密和危险。

　　车队驶入一段傍山险路。左侧是陡峭的山崖，右侧护栏外就是灰蒙蒙、波涛翻涌的大海。风势明显加强，雨滴被吹得斜打过来。

　　就在这时，容亭裕猛地踩下刹车！

　　滋——！

　　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众人身体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

　　只见前方不远处，弯道外侧，几块显然是刚从上方山体滑落的碎石和泥土堆在路中间，挡住了大半幅路面。一块歪斜的警示牌倒在泥水里，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雨后滑坡。

　　“小心。”何渡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山崖和后方来路。

　　容亭裕迅速挂上倒挡，同时按下通讯器：“二号车，警戒，前方路障可疑，准备倒车，寻找宽阔处掉头。”

　　然而，对讲机里只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信号被干扰了！”容亭裕脸色一沉。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引擎轰鸣！那辆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原本看起来普通的厢式货车突然加速，猛地朝着二号车尾部撞来！

　　“敌袭！”何渡低喝一声，已经拔枪上膛。

　　砰！哗啦！

　　厢式货车狠狠撞上二号车尾，将其顶得向前滑动，车尾凹陷。但二号车显然也经过改装，车身稳固，并未失控。车窗迅速降下，伸出枪口，对准后车驾驶室开火。

　　子弹击穿货车前挡风玻璃，司机伏低躲避。

　　而前方山崖上方，几个穿着雨衣的身影突然现身，手持自动武器，朝着头车倾泻子弹！

　　叮叮当当！子弹打在防弹车窗和车身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留下蛛网般的白痕，但未能穿透。

　　“坐稳！”容亭裕猛打方向盘，试图利用车身角度减少受弹面积，同时寻找突围或反击的机会。

　　师渔在子弹袭来的瞬间已经伏低身体，但目光冷静地扫过袭击者位置和周围环境。“不是主力，是试探和拖延。”她快速判断，“他们想消耗我们，或者逼我们进入预设的包围圈。”

　　沈岱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扶手，但并未尖叫失态，显示出不俗的心理素质。

　　何渡已经降下车窗缝隙，举枪还击。他的枪法极准，即便在颠簸的车内和风雨干扰下，两发点射仍击中了一名袭击者的小腿和另一人的肩膀，对方惨叫着从崖边跌落。

　　“不能久留！崖上可能还有更多人，或者爆炸物！”何渡喊道，“容亭裕，冲过去！从碎石边缘硬闯！”

　　“明白！”容亭裕眼神一狠，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咆哮，SUV像一头蛮牛般朝着路障冲去！

　　车身剧烈颠簸，碾过较小的石块，底盘传来刮擦的刺耳声响。左侧车轮几乎贴着悬崖边缘，碎石簌簌落下深渊。

　　后方的二号车也摆脱了货车的纠缠，紧随其后，同时用车载武器压制崖上的火力。

　　砰砰！轰！

　　一块较大的石头被车头撞开，SUV终于冲过了路障段，但左侧后视镜被飞石击碎，车门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二号车跟上来了！”容亭裕看着后视镜。

　　“加速，拉开距离！”师渔下令，“他们在这段路上设伏，说明对我们的目的地和路线有预判。白沙湾附近可能已经有埋伏。”

　　车队在风雨中加速前行，将袭击者甩在身后。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有人受伤吗？”师渔询问。

　　“我没事。”何渡检查了一下枪支，呼吸有些急促，背部的伤口显然被刚才的剧烈动作牵动了，但他没说。

　　“我……我也没事。”沈岱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汗。

　　“二号车汇报，车体受损，右侧轮胎可能被流弹擦伤，但还能行驶。无人受伤。”容亭裕转达了后车的通讯——干扰似乎减弱了。

　　师渔按下耳麦：“秦苏菡，立刻分析刚才袭击者的武器型号、战术配合特征，与已知势力进行比对。同时，全面扫描白沙湾周边二十公里范围内所有电子信号、车辆动向、人员聚集点。我要知道那里现在有多少‘客人’在等我们。”

　　“已在执行。袭击者使用的武器是制式改装版，来源混杂，有东欧和东南亚痕迹，符合莫里斯集团常用风格。战术配合粗糙，像是雇佣的当地武装，不是核心精锐。”

　　秦苏菡迅速回复，“白沙湾区域……扫描发现多处异常。渔村内有三处房屋在近期有超出常规的用电量；笔架岛对岸的悬崖上有疑似观测点的热源；更关键的是，海湾外三海里处，有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中型渔船，从昨晚开始就停泊在那里，AIS信号时断时续，但雷达回波稳定，不像普通渔船。需要高清卫星图像确认细节，但云层太厚，正在尝试合成孔径雷达扫描。”

　　果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对方算准了他们一定会来。

　　“我们需要更改计划。”何渡沉声道，“直接硬闯笔架岛等于自投罗网。”

　　“但晶体必须拿到，而且必须在满月之前。”师渔大脑飞速运转，“他们重兵布防在笔架岛和渔村，是认定了我们会从陆路接近，或者乘小艇登岛。”

　　她调出白沙湾的电子地图，放大。“潮汐……下一次低潮在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开始，持续到明天凌晨一点左右，其中今晚九点到十一点，潮位最低，笔架岛北侧洞穴口可能完全露出，甚至洞穴内部部分区域也会退水。”秦苏菡给出数据。

　　“还有不到七小时。”师渔看着地图，“他们一定也掌握了潮汐信息，会在低潮期重点看守洞穴入口，甚至可能派人进去搜索或设伏。”

　　她指尖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笔架岛南侧。“南边是陡峭的崖壁，直接临深水区，涨潮时海浪很大，通常不被认为是可登陆点。但如果我们不从常规路径接近呢？”

　　何渡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从水下？”

　　“水下接近，利用低潮前的最后一段涨潮期，从南侧深水区潜入，避开正面防线。”师渔目光锐利，“洞穴是贯通的吗？”

　　沈岱一直在听，此时插话道：“根据地质资料和我父亲笔记里提到的一些沿海勘探经验，这种海蚀洞穴很多并非单一洞口，内部可能有多个支洞或缝隙与外界相通，尤其是与海平面以下的部分。如果洞穴够深，或许有通道连接岛体内部甚至另一侧。”

　　“秦苏菡，调取该区域所有可能的地质勘探、潜水记录、甚至民间传说，寻找关于笔架岛水下洞穴或通道的信息。”

　　“正在检索……有一条十七年前的当地县志补充记录，提到有老渔民传说笔架岛‘中空，大潮时能听到底下海水轰鸣如擂鼓’。还有一份五年前某高校地理系的实习报告，提到在笔架岛南侧崖壁水下约八米处，发现过一个‘狭窄的横向裂隙’，但当时因设备和安全原因未深入探查。”

　　“八米……”师渔沉吟。这个深度对于专业潜水员来说不算什么，但需要装备，而且水下情况不明，风险很高。

　　“我和容亭裕可以执行水下潜入任务。”何渡主动请缨，“我们有相关的训练和装备。”

　　师渔看向他，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又瞥了一眼他因忍痛而微微绷紧的肩背。“你的伤……”

　　“不影响水下活动，我会注意。”何渡打断她，“这是目前最可能避开正面冲突、出其不意的方法。你和沈研究员留在岸上指挥接应，同时可以设法吸引对方注意力，为我们创造机会。”

　　分工明确，风险分散。师渔知道这是当前最优解，但心中那丝莫名的忧虑却挥之不去。她压下情绪，点头：“好。秦苏菡，立刻准备潜水装备、水下通讯和侦察设备。同时，制定一套岸上伴动方案，我们要在低潮前，让敌人相信我们正试图从陆路或常规水面接近笔架岛。”

　　“明白。装备一小时内可以送达L市预定坐标。伴动方案已开始模拟生成。”

　　车队继续在风雨中向着L市方向疾驰。窗外的海景越发苍茫，铅灰色的天幕与墨色的海面在远处交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激烈的暗战与争夺。

　　沈岱看着师渔冷静部署的侧影，又一次想起了黎代云。当年那位黎大小姐，也是这般临危不乱、谋定后动。命运真是奇妙，兜兜转转，仿佛又看到了故人的影子，在这惊涛骇浪的边缘。

　　而她怀中笔记本里，某页夹着一张极其模糊的老照片复印件，上面是年轻时的父亲沈从舟，与另外几位研究员的合影。角落里，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笑容温婉却目光清亮的年轻女子侧影，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名字缩写：L.D.Y.

　注：第二加长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