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旧影（二）

工作间再次陷入忙碌的沉默。师渔揉了揉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分析和紧绷的神经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她起身走到一旁的饮水机边，接了一杯冷水。

　　就在这时，外间负责警戒的容亭裕敲了敲门，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董事长，有位访客，自称是‘文物保护独立研究员’，姓沈，叫沈岱。她说有关于‘非常规历史遗存’的重要信息，必须当面和您谈。我们核查过，她的公开身份没问题，但……她指名道姓要找您，而且提到了‘广寒’和‘非自然构造体’。”

　　师渔动作一顿。沈岱？这个名字她毫无印象。对方不仅知道她在这里，还直接点出“广寒”和“非自然构造体”——这几乎是他们刚刚从加密芯片里获取的核心关键词。

　　“背景？”她问。

　　“沈岱，四十二岁，独立学者，无固定任职机构，但发表过多篇关于边缘考古和‘被遗忘科技’的论文，在特定圈子里有些名气，行事低调。社交媒体痕迹很少，最近一次公开活动是半年前在柏林的一个非主流学术会议。入境记录显示她三天前从瑞士苏黎世飞抵北京，然后转机来了K市。没有发现她与已知的莫里斯关联方有直接联系。”秦苏菡快速补充。

　　瑞士苏黎世。师渔眼神微冷。那里是莫里斯“赫尔维蒂亚文化遗产基金会”的注册地，也是之前攻击李悦云盘的IP溯源终点。

　　“她一个人？”

　　“是的，独自驾车前来，车型普通，车内未检测到可疑物品或信号。”

　　“让她进来。”师渔放下水杯，“带到一楼会客室，全面扫描，确保安全。何渡，你……”

　　“我跟你一起。”何渡已经起身，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他的伤在背上，不影响行动。

　　师渔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注意安全距离。”

　　几分钟后，师渔和何渡在一楼被改造成临时会客室的空间里，见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沈岱个子高挑，穿着简单的卡其色风衣和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无框眼镜。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欲，却又比一般学者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警觉。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师渔脸上。

　　那一瞬间，沈岱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视线在师渔眉眼间短暂停留，随即迅速恢复自然，仿佛只是初次见面的打量。但师渔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讶异，甚至是一丝恍然。

　　“师董事长，冒昧打扰。”沈岱开口，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南方口音，“我是沈岱。有些关于‘广寒’项目遗存的事情，我想你们现在一定很需要知道。”

　　“沈研究员，”师渔示意她坐下，自己与何渡坐在对面，“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调查‘广寒’？”

　　沈岱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皮质笔记本，放在桌上。“我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师董事长。在这个圈子里，真正关注‘非自然遗存’的人不多，风吹草动，总能听到一些。”她推了推眼镜，“至于找到这里……李悦教授突然从博物馆‘消失’，紧接着她住所附近出现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员，再结合近期某些势力对‘广寒’相关信息的异常活跃……不难推测，有人介入了，而且有能力提供保护。浮光科技，或者说您本人，是可能性最高的选项。”

　　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师渔并未放松警惕。“您提到‘广寒’项目遗存。您知道什么？”

　　沈岱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草图和一些泛黄的照片复印件。“‘广寒’项目当年名义上是地质和空间物理联合勘探，实际核心目标是调查帕米尔高原K2峰西侧谷地一处异常电磁信号源。他们发现的东西，简报里含糊其辞，只说有‘金属构造体残骸’。”她抽出其中一张复印件，推向师渔。

　　复印件上是一份模糊的现场记录手绘草图，画着一个扭曲的、像是某种机械或建筑残骸的片段，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材质推测，字迹潦草。关键部位被涂黑，但依稀能看出非传统的几何结构。

　　“这份草图是我多年前从一位早已去世的老研究员遗物中偶然发现的。”沈岱说，“但更重要的是后续——项目紧急中止后，所有实物样本和大部分资料被封存或销毁，但参与项目的少数核心人员，私下里流传着一种说法：那‘构造体’不是损坏的，它是完整的，只是以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休眠’或‘关闭’了。它内部有一个核心，被称作‘匙眼’，而激活或与它互动，需要特定的‘钥匙’和外部条件——比如，某种与月球轨道周期共振的能量频率。”

　　这与杨淼录音中的信息高度吻合！师渔心中震动，但面色不变：“这些内部传言，您如何得知？”

　　沈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父亲，沈从舟，当年是‘广寒’项目理论组的成员之一，负责信号分析和数学模型构建。项目中止后，他郁郁寡欢，始终放不下那个发现。我是听着那些未解之谜长大的。他临终前，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说‘有些真相不该被永远掩埋，但揭开它需要勇气和智慧，也要承受随之而来的危险。’”

　　她看向师渔，眼神坦诚：“我研究这些‘边缘遗存’多年，一直在暗中收集线索。最近，我发现有不止一股势力在重新关注‘广寒’，动作越来越大胆。李悦教授的遭遇证实了我的担心。我不想看到我父亲追寻半生的谜团，成为某些人实现野心的工具，更不想它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所以，我来了。”

　　她的叙述逻辑自洽，情感流露自然，提供的草图和信息也具有很高的可信度。但师渔心中的疑窦并未完全消除。尤其是她刚才初见自己时那一瞬间的异常反应。

　　“沈研究员，”师渔缓缓开口，目光直视对方，“您刚才看到我时，似乎有些惊讶？”

　　沈岱微微一顿，随即坦然点头：“是的。因为您……长得有些像一位我很多年前见过的故人。一时失态，抱歉。”

　　“故人？”

　　“一位姓黎的女士，很多年前在国外的一次学术交流会上见过，她在古典文献和符号学方面造诣极深，我们相谈甚欢，但后来失去了联系。”沈岱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怀念，“只是眉眼间有些神似，可能是我多心了。毕竟世界很大，人有相似。”

　　黎？师渔心中一动。母亲黎代云年轻时确实经常参加各种学术活动，以才学和美貌闻名。但沈岱没有说出全名，也没有进一步确认的意思，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何渡在一旁静静观察，此时插话道：“沈研究员，您刚才说‘不止一股势力’。除了莫里斯·冯·克莱因明面上的犯罪集团，您还知道有其他方介入？”

　　沈岱神色凝重起来：“莫里斯是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资金和部分技术可能来自他。但推动这件事的，恐怕有更深层的、对‘广寒’遗存技术潜力或潜在效应更感兴趣的势力。我注意到，近期有一些非常规的科研采购申请、特定频率的卫星扫描调度，甚至小规模的人员异动，都隐约指向帕米尔高原那个区域。这不是一个犯罪集团能完全操控的。而且，”她压低声音，“我怀疑，‘广寒’项目当年可能出了一次‘小规模泄漏’或‘未记录的接触事件’，导致某些信息或‘污染’扩散了出去，吸引了一些……非官方的‘爱好者’或极端理论组织。”

　　“非官方组织……比如？”师渔追问。

　　沈岱迟疑了一下，吐出两个词：“‘彼岸之门’，或者‘真理之环’。这些都是游离在主流学术和情报界之外、热衷于追寻所谓‘上古科技’或‘地外遗物’的秘密结社，成员复杂，不乏偏执的天才和危险的狂热者。他们如果和莫里斯这样的资源结合起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敌人的构成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动机也更加晦涩难明。

　　就在这时，秦苏菡的声音在师渔耳麦中响起：“董事长，对白沙湾笔架岛的初步分析有结果了。卫星影像显示，该岛北侧礁石丛中，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涨潮时被淹没的狭小洞穴。潮汐计算表明，在杨淼调离‘广寒’项目后第二年春季，有一个连续三天的低潮期，白天该洞穴口可完全露出。而那段时间，杨淼的休假记录显示他‘回老家扫墓’，但其手机基站信号曾短暂出现在L市附近。吻合度很高。”

　　师渔眼神一凛。她看向沈岱：“沈研究员，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这对我们很有帮助。现在我们可能找到了关键物品的藏匿点，但时间紧迫，敌人也在行动。”

　　沈岱立刻领会：“需要我做什么？我对那个区域的地质和可能涉及的‘非自然’能量表征有些研究，或许能帮上忙。”

　　师渔略一沉吟。沈岱的出现仍有疑点，但她带来的信息价值毋庸置疑，而且她对“广寒”遗存的了解可能超过他们现有的资料。在分秒必争的情况下，有限度的合作或许是更优选择。

　　“我们需要尽快前往L市白沙湾。如果您愿意，可以随行提供技术咨询。但必须遵守我们的安全规程。”师渔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沈岱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明白。我会配合。”

　　“容亭裕，准备车辆和装备，一小时后出发。秦苏菡，持续监控白沙湾周边动静，扫描是否有可疑人员或设备提前布控。”师渔快速下达指令，随即看向何渡，“你的伤……”

　　“没问题。”何渡站起身，动作间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语气坚定，“L市我熟悉，而且，我们需要有人应对可能的武力冲突。”

　　师渔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一切以安全撤离为先，不许再逞强。”

　　何渡嘴角弯了弯：“遵命，董事长。”

　　沈岱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流畅而默契的互动，眼神若有所思。当师渔转身去安排具体事宜时，沈岱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背影上，那瞬间的恍惚和确认感再次闪过。

　　太像了……不只是眉眼，连那种冷静果断、临危不乱的气质，都像极了当年那位在学术沙龙上，仅凭几句机锋就折服众人的黎家大小姐，黎代云。

　　只是，黎代云的女儿，怎么会成为浮光科技的掌舵人，又卷入如此危险的事件？沈岱心中疑惑更深，但她深知此刻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阻止那扇不该被打开的“门”。

　　她收起笔记本，暗自决定，在合适的时机，或许应该联络一下那位久未联系的故人了。当然，是在确保不会给眼前这个极可能是故人之女的年轻女子，带来额外麻烦的前提下。

　　还有五天零十七个小时。

注：本作者放假啦！今日加长版❤️请大家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