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下潜（二）

水下。

　　世界被压缩成头盔灯光照射出的有限范围。浑黄的海水充斥着悬浮物，能见度不足五米。耳中只有自己呼吸器规律的嘶嘶声、水流掠过身体的触感、以及远处沉闷的海浪滚动声。

　　何渡感受着身体的状态。XT-7的效果非常显著，背部的伤口几乎感觉不到，动作灵活有力。

　　但那种感官增强的感觉也愈发明显。他能“听”到更远处礁石缝隙里小鱼游动的细微水波，能“感觉”到水温的细微分层，甚至能透过浑浊的海水，“感知”到前方大体障碍物的轮廓——这不完全是视觉，更像是一种综合了听觉、触觉和水压变化的微妙空间直觉。

　　他不知道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此刻，这无疑是一种优势。

　　容亭裕游在他侧前方，手势示意：接近目标裂隙。

　　声呐图像显示，那道漆黑的裂缝就在前方二十米处的崖壁上，像一张怪物的巨口。靠近后，肉眼可见裂缝边缘参差不齐，长满湿滑的海藻和藤壶。水流在这里变得紊乱，有吸力从裂缝深处传来。

　　两人调整姿态，打开更强的照明。灯光刺入裂缝，照亮了内部：果然不止是缝，而是一个向斜下方延伸的通道，宽度勉强容两人并行，岩壁湿滑，布满了被海水侵蚀的孔洞和裂隙。

　　何渡打出手势：进入，保持间距。

　　他们一前一后，潜入裂缝。内部空间比预想的更复杂，通道并非笔直，时而收窄需要侧身挤过，时而出现岔路。头盔显示器上的声呐实时构建着三维地图，但信号在岩层中衰减严重，地图充满盲区。

　　何渡凭借着那种增强的感官，引导着方向。他“感觉”到有空气流动的微弱通道，听到深处隐约的水流回响声，避开了几条看似宽敞实则是死胡同或布满锋利石笋的岔路。

　　大约潜行了四十米，深度维持在十二米左右。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空洞，像是一个水下洞穴的前厅。顶部有空气层，但非常低矮，水面几乎贴着洞顶岩石。他们浮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口鼻露出水面，头盔照明照亮了这个不大的气室。

　　洞内空气潮湿浑浊，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某种……淡淡的金属锈蚀味？何渡抽了抽鼻子，XT-7带来的敏锐嗅觉让他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有情况。”他低声通过通讯器说，声音在洞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容亭裕也警惕地扫视四周。洞穴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还有一些早已锈蚀不堪的金属构件残留，像是某种旧支架或滑轨。地面是碎石和沙土，散落着一些空罐头盒和塑料垃圾，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

　　“不是最近。”容亭裕判断，“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

　　何渡的目光却被洞穴角落一堆不起眼的碎石吸引。那堆石头的摆放方式，有种刻意的自然感。他游过去，轻轻拨开表面的石块。

　　下面露出一个防水油布包裹的、大约鞋盒大小的金属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但材质是耐腐蚀合金，锁扣是精密的机械密码锁。

　　“找到了？”容亭裕游近。

　　“可能是杨淼藏的。”何渡仔细检查盒子，没有发现爆炸物或陷阱痕迹。他尝试了李悦提供的密码——她和杨淼第一次见面日期的倒序。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衬着防震海绵，中间固定着一个巴掌大小、厚约两厘米的物体，被一层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包裹着。

　　即便隔着凝胶和头盔，何渡也能感觉到那物体的不凡——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内蕴星光的暗银色，表面有着极其复杂、非人工雕琢的流畅几何纹路，纹路中偶尔有极其微弱的、蓝白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如同呼吸。

　　“这就是……‘核心晶体’？”容亭裕的声音带着震撼。

　　何渡小心地取出凝胶包裹的晶体。入手沉甸甸的，温度比周围环境略低。当他手指触碰到凝胶时，那晶体内部的流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振动感顺着手指传来，仿佛与他指尖的脉搏产生了某种共鸣。

　　XT-7带来的感官增强，让他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种振动。那不仅仅是一种物理震动，更像是一种……信息的颤动，无法理解，却直抵意识深处。

　　“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何渡将晶体装入携带的特制屏蔽收纳盒中，盒子内层是师渔提供的某种能抑制特定能量辐射的复合材料。晶体放入后，那种微弱的振动感和流光立刻消失了，仿佛被隔绝。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下潜，按原路返回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传来，整个洞穴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海水剧烈动荡！

　　“怎么回事？地震？”容亭裕稳住身形。

　　何渡却脸色一变。他“听”到或者说“感觉”到，那震动并非来自地质活动，而是某种……有规律的、人工的震动波，正从洞穴更深处的岩层中传导过来！方向是……笔架岛主体下方！

　　与此同时，头盔通讯器里传来师渔急促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干扰：“何渡！容亭裕！立刻撤离！监测到笔架岛下方突然出现高强度异常能量读数！模式与沈岱父亲记录的‘Ω波形’有相似性！岛上有剧烈机械震动！对方可能启动了什么东西！重复，立刻撤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洞穴深处那条他们未曾探索的黑暗通道里，猛地传来海水被剧烈搅动的轰鸣声，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毫无征兆地出现，拽着两人的身体就往那通道深处拖去！

　　“抓紧岩壁！”何渡大吼，单手死死扣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另一只手拉住被水流冲得身形不稳的容亭裕。

　　吸力越来越大，冰冷的海水形成漩涡，疯狂涌向那个未知的黑暗深处。头盔灯光在湍急的水流中乱晃，照亮了通道口瞬间闪过的东西——那不是自然岩壁，而是光滑的、带有整齐纹路的金属表面！上面有一个模糊的、类似六芒星与复杂齿轮组合的浮雕标志！

　　“是‘门’！他们在强行开启！”何渡瞬间明白了。

　　莫里斯的人，可能就在笔架岛内部或者附近的其他位置，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试图激活那个“构造体”或者与之相关的装置！而他们所在的这个水下洞穴网络，很可能与之相连！

　　“撤离路线被逆流封锁了！”容亭裕喊道，对抗着越来越强的水流拉力，“必须找其他出口！”

　　何渡的感官在危急关头被提升到极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视背后伤口处因剧烈用力可能重新传来的撕裂感（XT-7仍在起效，但生理极限的警报在脑中嗡鸣），集中精神“感知”周围水流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空气的流动、岩层的结构……

　　“上方！”他突然抬头，看向气室顶部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别无二致的岩壁，“那里！有微弱气流！岩层很薄！”

　　容亭裕没有犹豫，立刻从装备袋里取出小型水下破拆炸药：“设定三秒延迟！憋气，下潜到水面下，减少冲击！”

　　何渡点头，两人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尽可能远离顶部。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传导，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上方传来岩石碎裂的哗啦声。

　　两人迅速上浮，只见气室顶部被炸开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外面是……更大的黑暗空间，但空气流通明显好了很多，而且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隐约透下。

　　“上去！”何渡率先抓住炸开的边缘，攀爬上去。容亭裕紧随其后。

　　爬出洞口，他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得多的天然溶洞中，位置似乎比刚才的气室高出许多。脚下是湿滑的斜坡，通向下方看不清的黑暗。

　　而头顶极高处，隐约可见裂缝透出灰蒙蒙的光——那是外界的天光，似乎他们已经非常接近岛体表面，甚至可能就在笔架岛内部某个竖井或巨大裂隙的下方。

　　但此刻无暇细看。下方斜坡深处，那诡异的、规律性的震动和能量读数越来越强，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海水正从他们炸开的洞口以及下方不知名的通道疯狂涌入，水位在快速上涨。

　　“往高处走！找路出去！”何渡将装有晶体的屏蔽盒牢牢固定在腰间，和容亭裕一起，沿着崎岖湿滑的岩壁，向着头顶那丝微光的方向，艰难攀爬。

　　每一分力量都在透支，感官在药物和危急的刺激下变得异常敏锐又仿佛濒临过载。

　　背部的伤口处传来隐约的、被隔绝的疼痛警报，但更清晰的是手中晶体的屏蔽盒传来的、隔着层层防护似乎仍在试图“共鸣”的微弱悸动，以及脚下深处那越来越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苏醒”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