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白光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瞳孔。
视野瞬间变成一片灼痛的白茫茫。
雨水冰冷地拍打在脸上,混杂着瞬间涌出的生理性泪水,带来一片模糊的冰凉。
老保安那声严厉的喝问和橡胶警棍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像死神的脚步,踏碎了雨夜的寂静,也踏碎了我脑海中仅存的侥幸。
“证件!拿出来!”
老保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不耐烦,像生锈的锯子切割着耳膜。
他高大的身影在强光手电的背光下显得格外魁梧,堵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那根警棍虽然没举起来,但握在他粗糙大手里的姿态,充满了威慑。
心脏在喉咙口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恐惧和窒息感。
大脑一片空白,事先绞尽脑汁编造的借口,什么“送遗落的实验记录”、“找值班老师”……
在对方那饱经世故、充满怀疑的审视目光下,脆弱得如同肥皂泡,瞬间破灭。
后背的帆布背包紧贴着湿透的衣衫,里面那个老旧的平板电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怎么办?!
硬闯?无异于自杀!报警?等于自投罗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老保安手里的强光手电,光柱无意间扫过了我因为淋雨和恐惧而苍白异常的脸。
他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那双被岁月刻下深深皱纹、原本充满警惕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你……”
他眯起眼,强光手电稍稍下移,避开了我的眼睛,但依旧牢牢锁定在我身上,“…看着有点面熟?是不是…以前来过?”
面熟?
这个意外的转折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火星!
我猛地抓住这丝转瞬即逝的机会!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化工院……第四实验室……
三年前的皮革厂血案……
老赵牺牲……
我作为痕检参与现场勘察……确实来过!
虽然次数不多,但门卫可能见过!
“是…是!老师傅!”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带着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和急切的恳求,“我…我是以前刑侦支队痕检科的!三年前…皮革厂那个案子!我来过咱们院取样!您…您可能见过我!” 我语速极快,试图唤起他的记忆。
老保安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但那份严厉似乎松动了一丝。
“刑侦队的?”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忆,“三年前……皮革厂……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闹得挺大……”
他浑浊的目光在我湿透、狼狈、脸色惨白的模样上停留,又扫过我紧紧护在身前的帆布背包,那眼神里透出一种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对“公家人”落难时混杂着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同情的复杂情绪。
“都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你这……?”
“急事!老师傅!天大的急事!”
我立刻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心脏狂跳着,用尽全身力气表现出一种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他的急迫和信任感。
“案子…案子有重大突破!需要立刻查一份三年前的封存档案!X74!化工复合剂!关系到…关系到抓住真凶!晚了就来不及了!求您帮帮忙!”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实的绝望和急切。
我颤抖着手,慌乱地在身上所有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仅有的、被雨水浸得有些湿软的几张零钱——那是我仅剩的现金。
“老师傅…抽烟…买包烟…”
我把那几张皱巴巴、湿漉漉的钞票,不由分说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塞进老保安那只握着警棍的粗糙大手里。冰凉的纸币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掌。
老保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可怜的、湿软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我狼狈不堪、充满哀求的脸。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神里那点幸灾乐祸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人物面对“大人物”落魄时特有的、混杂着同情和“能捞一点是一点”的市侩权衡。
“啧…”
他咂了下嘴,像是在权衡风险和收益,又像是在抱怨这鬼天气和这倒霉差事。
他飞快地将那几张钞票塞进自己制服口袋,动作麻利得像变魔术。
然后,他朝我挥了挥警棍,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驱赶苍蝇的不耐烦:“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淋雨了!晦气!进去吧!就旁边那个小门!进去右拐,走廊尽头亮灯那屋就是值班室!找老孙头!就说老王让你来的!查完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警告,“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你找厕所迷路了!懂吗?!”
“懂!懂!谢谢王师傅!谢谢!”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
我连声道谢,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
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按照他的指示,像一条滑溜的鱼,从那扇虚掩的、仅供人员通行的小铁门侧身钻了进去。
化工院的内部比外面更显破败和冷清。
苏式风格的办公楼在雨夜中像沉默的巨兽,窗户大多黑洞洞的。
只有一条狭窄的、铺着老旧水磨石地面的走廊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化学试剂、尘埃和潮湿霉味的特殊气息,冰冷而沉寂。
我快步走向那点亮光,鞋子踩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老式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电视机里模糊的戏曲唱腔。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头正歪在一张破旧的藤椅里打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台画面闪烁的小电视机。
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陌生人,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
“你谁啊?干什么的?!”
老孙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不耐烦。
“孙师傅!是门卫王师傅让我来的!”
我立刻搬出老王的名号,语速飞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焦急而诚恳,“刑侦支队!急事!需要紧急查询一份三年前的封存档案!编号X74!高效皮革鞣制复合剂!人命关天!案子等着结案呢!” 我刻意强调了“刑侦支队”和“结案”,试图用权威性压过他的疑虑。
老孙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我,显然对我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和深夜造访的说辞充满怀疑。
“刑侦支队?查档案?有手续吗?介绍信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
“情况紧急!孙师傅!真来不及了!凶手随时可能销毁证据潜逃!王师傅可以作证!您看我这淋的…车半路抛锚了!人命关天啊!”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急迫,甚至带上了哭腔,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微微颤抖。
老孙头皱着眉,浑浊的目光在我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窗外哗哗的大雨。
他似乎在犹豫,脸上写满了“麻烦”二字。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嘟囔着:“麻烦…真是麻烦…” 他慢吞吞地从藤椅里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到靠墙一个巨大的、刷着绿漆的老式铁皮档案柜前。
钥匙在锁孔里发出生涩的转动声。
柜门打开,一股浓烈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塞满了厚厚的、纸页发黄的档案夹。
老孙头眯着眼,手指在标签上缓慢地移动着,嘴里念念叨叨:“X74…X74…三年前的…封存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终于,老孙头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深蓝色的档案夹上。
“喏,这个。” 他费力地将那本厚厚的档案抽了出来,灰尘簌簌落下。
他随手将档案扔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自己看吧!快点!看完放回去!别弄乱了!”
他显然不想沾手,也不愿多待,转身又坐回了他的藤椅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眼睛重新眯向闪烁的电视机,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
我几乎是扑到桌前!顾不上档案上厚厚的灰尘!颤抖着手指,飞快地翻开那沉重的蓝色封面!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我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疯狂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格和数据中搜寻!
备案号:X74-0815
物质特性:含苯并噻唑基团,苦杏仁气味……
最后使用记录……
关联案件:WL201X0803(皮革厂非法作坊案)……
找到了!
在项目负责人签署栏!
一个清晰的手写签名,力透纸背:
林国栋
林国栋?!
不是林默!
一股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我!不是他?!难道猜错了?!
但下一秒,我的目光死死钉在了签名下方,那个备案单位的公章旁边,一行不起眼的打印小字:
【项目主要研究员:林默、张XX、李XX】
林默!
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作为主要研究员之一!
他不仅与X74有关!他直接参与了这个特殊复合剂的研发!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又像是被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
果然是他!
他能接触到X74!他了解它的特性。
他完全有能力弄到被封存的样品!他更有动机和能力,在徐怀明案中,使用这种带有独特“签名”的复合剂,留下那无法被周扬购买的普通试剂所替代的气味!
冰冷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证据!这就是铁证!将林默与那独特气味、与案发现场紧密联系起来的铁证!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双手,飞快地从帆布背包里掏出那个老旧的平板。
屏幕在昏暗的灯光下亮起幽蓝的光。
顾不上手指的僵硬和湿冷,我点开相机功能,将档案上“项目主要研究员:林默”那行字,连同林国栋的签名和项目编号,清晰地拍摄下来!咔嚓!咔嚓!连续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孙头被快门声惊动,不满地转过头:“喂!你干什么?!说了不能拍照!这是内部档案!”
“马上就好!孙师傅!就拍个关键信息!存档用!马上就好!”
我头也不抬,语速飞快地应付着,手指颤抖着检查拍摄效果。清晰!足够清晰!
就在我准备收起平板,将档案放回原处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到档案后面几页,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纸张相对较新的《封存物品交接清单》。
在“X74-0815复合剂(实验室残留样品)”的交接人签名栏里,赫然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默!
是他!是他亲手交接封存的最后一批样品!他完全有机会私藏!
我毫不犹豫,再次举起平板,对准那份清单,按下了快门!
做完这一切,我飞快地将档案合拢,用力拍掉上面的灰尘(尽管没什么用),塞回老孙头打开的那个柜格,然后迅速关上沉重的柜门,发出“哐当”一声响。
“看完了!谢谢孙师傅!”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急切。
不等老孙头回应,我抓起湿漉漉的帆布背包,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值班室,冲进冰冷、黑暗的走廊!
身后传来老孙头不满的嘟囔声和藤椅的吱呀声,但已经无关紧要了!
证据到手了!
林默的名字!他的参与!他的交接记录!
冰冷的狂喜如同电流般在血管里奔涌,暂时压倒了疲惫和恐惧。
我冲出化工院那扇小铁门,重新投入瓢泼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刚刚因为紧张而燥热的身体,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得立刻回去!把照片导出来!保存好!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公寓的方向,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起来。
帆布背包紧贴着后背,里面装着那个老旧的平板,像一块滚烫的、燃烧着真相的火。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头上、脸上、身上,生疼。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帘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光晕,像一只只窥伺的鬼眼。
脚下的积水越来越深,每一步都溅起冰冷的水花。
跑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马路对面,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在路灯和雨水的折射下,像两块不反光的、深不见底的墨色玻璃。
是错觉吗?
还是……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比这雨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