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幽幽的白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球生疼。
黑暗中,那篇来自林默的“深度报道”如同一个散发着诡异磁场的漩涡,死死吸附着我的视线。
报道下方那张配图:徐怀明书房书架的局部特写……
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狠狠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火漆印记。
就在书桌边缘,靠近那个盛放着恐怖人皮书的桃木匣子的位置。
图片像素不高,放大后有些模糊,但那暗红色的、圆形的轮廓,边缘隐约可见的、类似齿轮或书本的浮雕纹路……
没错!
就是它!
记忆的碎片被强行撬开,带着血腥和鞣制气味的画面汹涌而出:
冰冷的地板,刺眼的勘查灯,呕吐后的眩晕,陈锋铁钳般的手……在那些混乱、痛苦的片段间隙,在视线被强行按向地面的瞬间,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真的扫到过书桌边缘那个位置!一个不起眼的、暗红色的圆形小点!当时只以为是凝固的血迹或是陈旧的墨渍,但现在……
这个印记,林默报道的配图里也有!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记者在警方完成现场勘察、封锁现场后,怎么可能拍到如此细节的、未被取证前的照片?!
除非……
除非他在警方之前,甚至在案发后不久,就进入过现场!
或者……
他有内部渠道,拿到了警方尚未公开的原始现场照片?!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这房间的黑暗更深,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恐惧和一种被无形巨网笼罩的窒息感。
林默!
这个看似冷静剖析社会黑暗的记者,他的触角,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危险!
那个打来电话的陌生号码……
那条只发来这篇报道截图的短信……
像黑暗中无声的嘲笑和冰冷的宣告:
我在看着你。
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恶意。
冰冷的、巨大的恶意。
它不再仅仅是那本人皮书散发的气息。
它像无形的毒雾,弥漫在空气中,渗透进这篇看似正义的报道里,缠绕在那个署名“林默”的名字周围。
不行!不能就这样瘫在黑暗里!不能就这样被恐惧吞噬!
一股近乎偏执的冲动,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慌。
如果气味无法被量化,如果纤维被判定“无关”,如果周扬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那么,这个火漆印记呢?
这个将林默与案发现场直接联系起来的关键破绽呢?!
还有那鞣制气味!
那股深入骨髓的、与三年前皮革厂血案现场如出一辙的独特气息!
三年前……皮革厂……老赵……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瞬间照亮了一条幽暗的小径:
化工院!那份“特殊鞣革助剂”的源头!
周扬的购买记录指向匿名网站,但那种带有独特苦杏仁味的核心化学药剂成分,绝非普通渠道能轻易获取!
它一定有来源!有记录!
而三年前那个案子,现场同样弥漫着这种气味!如果能找到两份样本的关联,如果能证明这气味并非来自周扬购买的“助剂”,而是来自同一个、更早的源头……
这可能是唯一能打破“完美”证据链的突破口!唯一能将林默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报道撕开一道裂缝的武器!
行动!
必须立刻行动!
在陈锋彻底关闭所有通道之前!
在这个“完美”结案的铁幕彻底落下之前!
我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身体因为虚弱和紧张而摇摇晃晃。
顾不上额头撞击地面的钝痛,也顾不上胃里的翻搅。
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卧室,从衣柜最深处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翻出一个老旧的、屏幕布满划痕的平板电脑。
这是警队配发的设备,离职时忘了上交,后来……也就没人再提。
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旧系统的访问权限,一些早已失效但可能留有痕迹的登录信息。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绕过陈锋封锁的途径。
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颤抖,输入一串早已生疏的账号密码。
“密码错误。请重试。”
冰冷的提示像一盆冷水。再试。“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最后一次。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凭着残留的肌肉记忆,在虚拟键盘上缓慢而沉重地敲击。
登录界面消失,跳转进入一个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古板的内部系统界面——
梧城市化工品特殊原料备案查询系统(旧版)。
权限等级:痕检科(已冻结)。
还能访问!一个被遗忘的、尚未完全关闭的后门!
心脏狂跳起来!
我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栏里飞快地输入关键词:“苯并噻唑衍生物”、“鞣革助剂”、“苦杏仁气味”。
屏幕闪烁,跳出几条陈旧记录。快速浏览,排除掉普通工业用途的条目……一条信息瞬间抓住了我的眼球!
【备案号:X74-0815】
物质名称:高效皮革鞣制复合剂(含苯并噻唑基团)
备案单位:梧城化工研究院(第四实验室)
备案用途:特种皮革工艺研究(限内部使用)
特性备注:含特殊催化剂,具苦杏仁特征气味,挥发残留周期长(72-96小时)
最后使用记录:三年前(档案状态:封存)
关联案件协查:编号:WL201X0803(皮革厂非法作坊案)
X74!
苯并噻唑基团!
苦杏仁气味!
三年前!
WL201X0803!——正是老赵牺牲、我崩溃辞职的那个皮革厂血案编号!
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找到了!
就是它!
那种独特苦杏仁气味的核心来源!
来自化工院第四实验室的特殊复合剂。
三年前那个血案现场弥漫的气味,和徐怀明书房里人皮书散发的气味,源头一致!都是X74!
周扬购买的所谓“特殊鞣革助剂”,绝对不可能含有这种被严格管控、早已封存的内部研究用复合剂。
他买到的,很可能只是普通的鱼油和基础鞣料。
现场那浓烈的、独特的苦杏仁味,来自真正的X74。
来自……那个进入过现场、制造了人皮书的真正凶手!
而林默……他的报道配图里有案发现场的火漆印记!他必然与现场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冰冷的兴奋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像两股相冲的激流在体内疯狂奔涌!证据!这是关键证据!必须拿到X74的详细档案和封存记录!必须证明它与周扬购买的试剂无关!
我颤抖着手指,试图点开那条记录的详细档案链接。
屏幕猛地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权限不足!该档案涉及内部研究及关联未结案件,访问权限已提升至三级加密!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三级加密!
心猛地一沉!旧账号的权限,显然不够了!
怎么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就在这时,屏幕下方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个灰色的、不起眼的按钮引起了我的注意:【历史操作日志(仅限本地缓存)】。
本地缓存?
这个老旧的平板里,或许还保存着以前操作时无意中缓存下来的碎片信息?
哪怕只有一点!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全身力气点下了那个按钮。
屏幕闪烁,跳出一个纯文本的、混乱的日志窗口。
密密麻麻的代码、时间戳和操作指令飞快滚动。
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像扫描仪一样疯狂索着任何与“X74”相关的字符!
找到了!
在一串冗长的、似乎是三年前一次痕检报告上传失败的错误日志里,夹杂着几行被截断的数据片段:
```
…关联物证鞣剂样本批次:X74-0815…
…气味特征比对:与案发现场残留高度吻合…
…来源追溯:化工院四实,项目负责人:林XX…
…封存指令:WL201X0803结案后…
```
林XX?!
项目负责人姓林?!
虽然名字被星号隐去了部分,但那个刺眼的“林”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林默?!
会是巧合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心脏:如果林默不仅仅是记者……如果他与化工院有关联……如果他就是X74项目曾经的参与者甚至负责人……那么他掌握这种特殊复合剂,了解其特性,甚至能弄到被封存的样品……就完全有可能!他完全有能力在徐怀明案中,使用真正的X74,留下那独特的“签名”!
而周扬,不过是被他利用的工具,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力,比刚才发现气味关联更加巨大!它指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可能性!
必须拿到确凿证据!必须看到完整档案里那个被隐去的名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和偏执的催生下破土而出:
去化工院!去第四实验室!趁着夜色!趁着这个“完美”结案的夜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扬身上!去那里!也许能找到残存的记录!也许能找到绕过系统权限的物理痕迹!
行动!必须立刻行动!
我猛地拔掉平板的充电线,将它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
顾不上换衣服,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和恐惧。
我冲到门口,手指颤抖着,一道、两道、三道……将那七道沉重的锁链依次打开。每一次“咔哒”的开锁声,都像在敲响一面通往未知深渊的战鼓。
推开单元门。
冰冷的、带着雨腥味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
外面,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片冰冷的、灰蒙蒙的帘幕。
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
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幕之中。
帆布背包紧贴着后背,里面装着那个老旧的平板,像一块冰冷的、燃烧着最后希望的炭。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地面和屋檐的单调声响。
我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个幽灵,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疾步前行。化工院在老城区边缘,靠近废弃的工业区,路途不近。
恐惧如影随形。
总感觉身后有脚步声,有窥伺的目光。
每一次路灯下摇曳的树影,都像潜伏的怪物。我强迫自己不去回头,不去看那些扭曲的阴影,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沉重无比。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颈,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转过一个街角,一片高大的、带着浓厚苏式工业建筑风格的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雨夜中陡然炸响!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只见化工院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从门卫室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
刺眼的白光像利剑一样穿透雨幕,精准地打在我的脸上。
光柱灼痛了眼睛,瞬间剥夺了视野。
是门卫。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面色黝黑、带着警惕和不耐烦的老保安。
他显然被我这深夜冒雨前来的不速之客惊动了。
“我…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事先想好的借口在强光的照射和巨大的恐慌下瞬间蒸发。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鬼鬼祟祟的!大半夜跑这儿来干什么?!”
老保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不容置疑的严厉。
他推开门卫室的门,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大步走了出来。
手电光死死地锁定在我脸上,像探照灯一样审视着。“证件!拿出来!”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强光刺得眼睛生疼。
老保安那警惕而严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来。
身后背包里那个老旧的平板,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后背发麻。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