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身体里仅存的热量。
我蜷缩在书房的角落,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像一尊被遗忘在阴影里的石像。
陈锋……那把折叠刀被他没收时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空落落的,带着被剥离安全感的尖锐不适。
手腕上被钳出的深红指印隐隐作痛,像一圈耻辱的烙印。
空气里,那股独特的鞣制气味依旧顽固地盘踞着。
鱼油的微腥,某种植物鞣料的微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带着一丝铁锈感的苦杏仁化学药剂味。
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神经,无声地嘲笑着我的崩溃和此刻被彻底边缘化的境地。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毒雾,胃里空荡荡地抽搐着,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陈锋和苏晚站在书桌旁,低声交谈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刻意避开我这个角落的“麻烦”。
陈锋高大的背影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苏晚则像一座白色的冰山,专业、冷静,纹丝不动。
那个年轻警员小李,忠实地执行着陈锋的命令,像一堵人墙挡在我和现场核心区域之间。
他侧对着我,身体微微紧绷,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过来,确认我没有新的“发疯”迹象。
他年轻的脸庞上,之前的惊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戒备、困惑,以及一丝……
不易察觉的怜悯。这种怜悯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刺痛。
“初步看,凶手目标明确,手法……专业得令人发指。”
苏晚的声音透过口罩,低沉而清晰地传来,像手术刀切割着空气。
“剥离皮肤的工具非常锋利,创口边缘整齐,几乎没有犹豫的痕迹。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剥离后进行了相当精细的处理。这不仅仅是杀人取皮,更像是在……制作一件‘作品’。” 她的目光落在桃木匣中那本人皮书上,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作品?”
陈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沉重,“妈的,疯子!”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社会关系呢?仇杀?情杀?这种手法,不像是一时冲动。”
“还在排查。徐教授性格孤僻,学术圈内争议不小,但深仇大恨……”
苏晚的声音渐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作品”……“专业”……
这些词像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我试图构筑的心理防线。
那股独特的鞣制气味,在这两个词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
三年前那个雨夜,废弃皮革厂里,那个藏在黑暗中的凶手,他对环境如此熟悉,对那种鞣制工艺如此了解……
难道……
一个冰冷、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悄然滋生:
难道当年皮革厂那个案子,和眼前这个……
是同一个人所为?
或者,至少,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可怕的、与这种独特鞣制工艺相关的联系?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越了眼前这本人皮书的视觉冲击。
它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窥伺感。
小李似乎察觉到了我细微的动作,立刻转过头,眼神里的警惕又提升了几分。
不行。
不能就这样瘫在这里。
不能就这样被恐惧和绝望吞噬。如果没有人相信我的鼻子,那我就必须找到别的。
找到一些他们无法忽视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像陈锋说的,证据!冰冷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一股近乎偏执的冲动,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涣散,而是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弥漫着死亡和诡异气息的书房。
越过小李警惕的身影,越过陈锋和苏晚交谈的背影,我的视线如同梳子,一寸寸地梳理着那些高耸的书架,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专业的手法……
仪式感的“作品”……
凶手在现场停留的时间必然不短。他需要剥离皮肤,需要鞣制处理(至少是初步处理),需要装订……他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除了那浓烈的气味,除了那本最终呈现的、令人作呕的“作品”,他一定还留下了什么。
一些细微的、被匆忙或专业掩盖,却依然存在的破绽!
我的目光在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脊上游移。大部分书籍都摆放得还算整齐,只有靠近书桌右侧的一个区域,似乎有些微的凌乱。
几本书没有完全推回原位,留下了一道狭窄的、不足一厘米的缝隙。
缝隙的位置,大约在视线平齐的高度。
就是那里!
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强烈的直觉,像电流般窜过全身。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冲过去。
“别动!”
小李的低喝声像鞭子一样抽来。
他立刻横跨一步,完全挡住了我的去路,右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眼神凌厉。“陈队说了,不准你靠近任何东西!”
他的动作和声音吸引了陈锋和苏晚的注意。
陈锋皱着眉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断的不耐烦和更深的警告。
苏晚也微微侧头,护目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我身上。
“那里……”
我指着那个书架缝隙的方向,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激动,“那个书架!右边第三排!有个缝隙!里面……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陈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
他显然认为我又在“发病”,在试图用新的“发现”来转移注意力或证明自己。
“陆深!”
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警告。
“陈队,”
苏晚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打断了陈锋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的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落在那道狭窄的缝隙上,停顿了几秒。“痕检已经做过初步筛查,但……再确认一遍也无妨。”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偏向,纯粹是出于专业的严谨。
陈锋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苏晚的“纵容”很不满,但他没有直接反对,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苏晚朝旁边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正在小心翼翼用刷子扫取书桌边缘粉末的年轻痕检员示意了一下。
“小张,去看看那个位置。仔细点。” 她指了指书架缝隙的方向。
那个叫小张的痕检员看起来年纪更小,可能刚参加工作不久。
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会被点名,随即立刻应道:“是,苏法医!”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细长的镊子,快步走到那个书架前。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紧张,显然也听到了我刚才的“指控”和陈队的怒火,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好奇和更多的谨慎。
小李依旧挡在我面前,但身体稍微侧开了一点,让我能看到小张的动作。
小张打开强光手电,雪白的光束精准地射入那道狭窄的缝隙。
光束在缝隙内部移动,照亮了书架隔板边缘积累的细微灰尘和书页边缘的毛边。
他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了书架上,仔细地观察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书房里只剩下小张轻微的呼吸声和手电光束在缝隙里移动的细微声响。陈锋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苏晚则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初步报告。
小李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强烈的直觉告诉我,里面有东西!
一定在里面!
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小张看得很仔细,光束在缝隙里来回扫了几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分辨什么。
过了足有半分钟,就在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又是一场空的时候——
“咦?”
小张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疑惑的鼻音。
他调整了一下手电的角度,光束聚焦在缝隙深处靠近书架背板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用那细长的镊子尖端,极其缓慢、精准地探入缝隙深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原本不耐烦的陈锋和看似漠然的苏晚。
小张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镊子尖在缝隙深处轻轻触碰,夹住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一点一点地将镊子从狭窄的缝隙里抽了出来。
镊子的尖端,夹着一根极其细微的纤维。
那纤维非常短,大概只有一厘米左右,颜色是极其深邃的蓝黑色,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隐约泛出一种奇特的、非自然的光泽。
它细如发丝,却不像头发那样圆润,更像某种……
人造丝线?
或者极细的动物绒毛?
小张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细小的纤维转移到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封好口。
他拿着物证袋,快步走到苏晚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发现新线索的兴奋,但更多的是谨慎:“苏法医,在书架缝隙深处发现的。嵌在木刺里,很隐蔽。看起来……像是某种织物的纤维残留。”
苏晚接过物证袋,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护目镜后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没说话,只是将物证袋递给旁边的另一个痕检员:“编号,收好。回去做纤维种类和成分分析。”
陈锋也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盯着那个小小的物证袋,里面那根蓝黑色的纤维在灯光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能说明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可能是徐怀明衣服上掉的,也可能是以前打扫留下的。这么小一点,还塞在那么深的缝里……” 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烦躁,“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小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看向我的眼神里那点怜悯似乎又多了几分,像是在看一个抓住救命稻草的可怜虫。
我的心沉了下去。陈锋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这根纤维,在他们眼里,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归类为“无关杂物”。
它太细小了,太不起眼了。
没有人会相信,这根从书架深处夹缝里找到的蓝黑色纤维,会和这起恐怖的人皮书案有什么关键联系。
只有我知道不一样。
在刚才小张的镊子尖夹着那根纤维,将它暴露在光线下的瞬间,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它。
那深邃的蓝黑色,那种在强光下隐约泛出的、奇特的、非自然的冷光……
还有它出现的位置——那个缝隙,恰好位于凶手在书桌前“工作”时,手臂或身体可能不经意蹭到书架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一种根植于多年刑侦经验和对细节近乎病态敏感的本能,在疯狂地叫嚣:
这东西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这个堆满了古籍、散发着陈腐纸墨气息的书房!
它突兀,它格格不入,它像一粒不小心掉进古老壁画缝隙里的、来自现代工业的金属碎屑!
它不是徐怀明的。
它很可能……属于那个制造了这本恐怖“作品”的“艺术家”!
一股冰冷的兴奋感,混合着被轻视的愤怒和不甘,猛地冲上头顶。
我不能再瘫在这里!我必须靠近一点!看清楚!哪怕只靠近一点点!
趁着陈锋的注意力还在那袋微不足道的纤维上,趁着小李因为陈锋的态度而略微放松了警惕的瞬间,我猛地用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你想干什么?!”
小李的反应极快,立刻低喝一声,再次横跨一步,像一堵坚实的墙挡在我面前,右手再次按住了警械。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充满了被冒犯的警惕。
我的动作僵住了。
身体因为虚弱和刚才的用力而晃了晃。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小李紧绷的肩膀,死死地盯着那个装着蓝黑色纤维的透明物证袋。
它正被那个痕检员小心地放进一个更大的证物箱里。
陈锋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陆深!”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震得整个书房嗡嗡作响。“你他妈是不是非要我用手铐把你铐在暖气片上才肯老实?!”
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重新拍回冰冷的地板。
我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身体因为愤怒和挫败而微微颤抖。指尖深深抠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根蓝黑色的纤维,那微小的、可能蕴含着关键信息的碎片,就这样被当作“无关杂物”,即将封存在冰冷的证物箱里,淹没在无数其他痕迹之中。
而那个独特的、带着苦杏仁味的鞣制气息,依旧像幽灵般,无声地萦绕在书房冰冷的空气里,嘲笑着我的徒劳无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