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像烧红的烙铁,瞬间刺穿了混乱的意识。
陈锋的手如同钢浇铁铸的钳子,死死箍着我的腕骨,力量之大,几乎能听见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钻心的痛楚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被恐惧和混乱填满的脑海,将我从那溺毙般的回忆洪流中短暂地拽了出来。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我喉咙里挤出。
眼前疯狂旋转的光斑和扭曲的书架影像渐渐稳定、清晰。
冷汗像冰水一样从额角、鬓边、后背疯狂涌出,浸透了衣衫,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身体脱力般瘫软在地板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抽搐的胃部和灼痛的喉咙。
空气中那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旧书、腐败、还有那该死的鞣制气息,它们依旧顽固地缠绕着我,但刚才那灭顶的、几乎要将我拖入深渊的恐慌感,被手腕上这实实在在的剧痛暂时压制了下去。
视野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陈锋近在咫尺的脸。他蹲在我面前,脸色铁青,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岩石,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未消的惊怒,有强压的急躁,还有一种……
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担忧。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要穿透我的颅骨,看清里面疯狂运转的齿轮。
“把刀交出来!陆深!”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砸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别逼我动手!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我这才意识到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勘察工作都停止了。
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法医苏晚、痕检、拍照的警员…
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和陈锋身上。
那些被护目镜和口罩遮挡的脸上,我看不到具体的表情,但那无形的目光像冰冷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充满了惊愕、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那个在门口警戒的年轻警员小李,更是脸色煞白,一只手还按在腰间的警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受惊又警惕的幼兽,随时准备扑上来。
耻辱。
冰冷的、尖锐的耻辱感瞬间取代了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住心脏。
在这些人面前,在专业的同行面前,我像个失控的疯子,像个危险的不安定因素。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试图找回一丝理智的残片。
“我…我没想……”
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磨碎的砂砾,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想解释,解释那气味,解释那瞬间的崩溃,解释我摸刀只是出于本能的防御。
但陈锋的眼神告诉我,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只要结果。
口袋里的折叠刀,那个冰冷的凸起,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它是我最后的安全感,是我对抗这个充满恶意世界的唯一武器。
交出它?
在这个地方?
在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随时可能将我拖回地狱的地方?
陈锋的眼神更沉了,里面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钳着我手腕的手指猛地加力!
“嘶——!”
剧烈的疼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反抗,却被他巨大的力量死死压制。
抵抗是徒劳的。
愤怒和绝望像毒液在血管里奔涌。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另一只没有被控制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裤子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外壳。熟悉的轮廓带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慰藉。
但下一秒,我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啪嗒。”
一声轻响。
那把被汗水浸得滑腻的黑色折叠刀,被我用力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拍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金属外壳与木地板撞击,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陈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地上的刀,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依旧死死盯着我,钳着我手腕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松,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藏有后手。
“还有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闭上眼,用力摇头,身体因为脱力和屈辱而微微颤抖。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陈锋这才缓缓松开了钳制我手腕的手。那只手像铁钳移开,留下皮肤上清晰的、深红的指印,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他俯身,动作利落地捡起地上的折叠刀。
黑色的刀柄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没有多看,直接将它揣进了自己冲锋衣的内袋。
拉链拉上的声音,像关闭了一道通往安全的闸门。
“看好他。”
陈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对那个叫小李的年轻警员说的。
“没我的允许,不准他靠近任何东西,不准他离开你的视线。”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处理掉了一个危险的不安定因素后,我的存在就只剩下监视的价值。
小李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但立刻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可靠:“是!陈队!”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依旧带着戒备,但更多了几分执行任务的紧张。
陈锋不再理会我,他站起身,转向苏晚,声音压低:“继续。有什么发现?”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案件本身,仿佛刚才那场失控的闹剧从未发生。
苏晚护目镜后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转向陈锋,用她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开始汇报初步发现:“死者徐怀明,男性,六十五岁。致命伤在背部,大面积皮肤缺失……就是制作这个的原料。”
她指了指书桌上那个打开的桃木匣子,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件普通物品。
“创口边缘……处理得非常‘专业’,肌肉组织剥离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切割伤,出血量也异常少。凶手具备相当的解剖学知识,或者……有特殊工具和经验。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明显搏斗痕迹,现场除了书房,其他地方都很整洁……”
她的声音专业而冰冷,像手术刀划过空气。
那些词语:皮肤缺失、专业剥离、解剖知识……
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但这次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抽搐和灼痛。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地板上,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手腕上的痛楚,失去武器的空落,还有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束缚。
那股气味。
那该死的、混杂着鱼油微腥、植物鞣料微酸和独特苦杏仁味的鞣制气味!
它并没有因为我的崩溃和陈锋的压制而消散。
反而,在书房死寂的空气中,在苏晚那冰冷的汇报声衬托下,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
它不再仅仅是弥漫在空气里,它仿佛有了源头,有了方向。
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书桌中央那个打开的桃木匣子。
那本由徐怀明背部皮肤装订成的《元史食人录》,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无声的恐怖。
但这一次,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视觉冲击,我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它散发出的气味上。
就是它。
那股独特鞣制气味的核心源头,就是这本“书”本身!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三年前那个雨夜,废弃皮革厂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鞣制气味,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再次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同样的鱼油腥,同样的植物酸,同样的……
那种略带苦杏仁味的独特化学药剂的气息!
是巧合吗?
不可能!
这种独特的混合气味,尤其是那种苦杏仁味的化学药剂成分,极其特殊!
它像一种烙印,一种只有经历过那个地狱般雨夜的人才能辨识的烙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惊悚的、冰冷的确认感。
我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那气味!”
我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而急促,试图穿透苏晚平静的汇报和陈锋专注的倾听。
“那本书!那本书上的鞣制气味!跟三年前…三年前皮革厂那个案子…是…是一样的!”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陈锋猛地转过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冒犯的愠怒。
“陆深!”
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你他妈还没闹够?!”
苏晚也停下了汇报,护目镜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表示。
那个年轻警员小李更是紧张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身体绷紧,手又不自觉地按在了警械上,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仿佛我随时会再次暴起伤人。
“不是幻觉!”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因为脱力和手腕的疼痛而晃了一下,只能靠着墙壁急促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难听。
“是真的!那股鞣制的味道!鱼油腥,树皮酸,还有…还有那种苦杏仁味的化学药剂!一模一样!三年前那个案子,现场就有这种味道!我记得清清楚楚!老赵他……他就倒在那个散发这种气味的搅拌池旁边!这不可能错!这味道……这味道就是钥匙!”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带着一种绝望的笃定。
陈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得像是淬了寒冰。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刚才的担忧和疲惫被一种深重的失望和烦躁彻底取代。
“钥匙?”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疲惫。“我看你是病得不轻!这里是凶杀现场,不是你的心理治疗室!给我闭嘴!再胡言乱语一句,我立刻让人把你扔出去!”
他不再看我,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对小李厉声道:“看着他!别让他再发疯!”
小李被陈锋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应道:“是!”
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书房中心区域之间,身体微微侧着,保持着一种既能拦住我又能随时反应的姿势,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苏晚收回了目光,似乎对这场闹剧毫无兴趣,继续用她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对陈锋汇报着尸检的其他细节。
我被彻底地无视了。
像一块碍眼的垃圾被扫到了角落。
手腕的疼痛,失去武器的空落,还有此刻被当成疯子彻底否定的巨大屈辱和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回地板上,身体因为激动和脱力而微微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绝望。
那股独特的气味,依旧顽固地、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地嘲笑着我的崩溃和无力。
它就在那里,如此真实,如此致命,像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可是,没有人相信。没有人会去相信一个刚刚在犯罪现场失控、妄想症发作的前警察的“嗅觉”。
苦杏仁的味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深处。
冰冷,绝望,像这栋房子本身一样,沉沉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