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墙壁硌着后背,陈锋最后那句咆哮的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毒蜂。
我瘫坐在书房角落的地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乱拼凑回去,只剩下无尽的脱力和屈辱。
手腕上被钳出的指印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刚才的狼狈和彻底的失败。
口袋空落落的,那点冰冷金属带来的安全感被彻底剥夺。
胃里空荡荡地抽搐,喉咙里残留着呕吐后的苦涩灼烧感。
书房里恢复了勘察的节奏。
相机快门的咔嚓声,镊子触碰物品的轻微声响,还有陈锋和苏晚压低的交谈声,重新构成了这个死亡空间的背景音。
他们不再看我,仿佛角落里的我只是一件碍眼又不得不暂时存在的家具。那个年轻警员小李,依旧忠实地履行着人形警戒线的职责,挡在我和现场之间。
他紧绷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依旧时不时地扫过来,带着一种混合着执行命令的认真和……
挥之不去的怜悯。那眼神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难以忍受,像钝刀子割肉。
装着那根蓝黑色纤维的物证袋,已经被那个叫小张的年轻痕检员放进了银色的金属证物箱里,“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合拢。
那细微的声音,在我听来却像是棺材板合上的闷响。
我的“发现”,我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挣扎,就这样被归类,被冷藏,等待着在浩如烟海的证物中无声无息地腐烂。
陈锋烦躁地在书桌旁踱了两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他掏出烟盒,似乎想点一支,但看了一眼苏晚和周围的环境,又烦躁地把烟盒塞了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那本令人作呕的人皮书,扫过桃木匣子,最后落在那几个巨大的书架上,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又令人作呕的谜题。
“动机…”
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困惑。
“把一个大活人剥皮做成书…这他妈不是仇杀能解释的。疯子!绝对是疯子!”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苏晚正在检查徐怀明书桌抽屉里的物品,动作专业而冷静。
她闻言,头也没抬,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旧平静无波:“仇恨可以扭曲成任何形态,陈队。尤其是当它披上‘艺术’或‘仪式’的外衣时。”
她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叠散乱的信件和文件,快速地翻看着。
“艺术?”
陈锋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狗屁艺术!这就是变态!纯粹的、丧心病狂的变态!”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小李被这动静惊得身体微微一颤。
苏晚终于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锋,似乎对他爆发的情绪无动于衷。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线索。他选择《元史食人录》,选择用这种方式‘装订’,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病态的签名。”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些信件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徐教授最近在学术期刊上发表的几篇论文,争议很大。尤其是那篇关于元代‘两脚羊’史料真伪的考据,几乎推翻了主流观点,得罪了不少人。”
“学术争议?”
陈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凑近苏晚,看着那些信件,“你是说,有人因为学术观点不同,就…就把他做成了一本书?”
“极端偏执者,有可能。”
苏晚抽出其中几封打印的信件,递给陈锋。信件的内容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上面用红笔划满了愤怒的批注和问号,字迹潦草狂乱。
“看看这个。一个叫周扬的学生。历史系研究生。徐教授是他的导师,但关系极其恶劣。他多次在邮件和公开论坛上指控徐教授剽窃他的研究成果,压制他的学术发展,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充满了…毁灭性的仇恨。”
陈锋接过信件,快速地扫视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些用红笔写下的、充满戾气的字句,像毒蛇一样盘踞在纸面上:“…学术强盗!…窃取我的心血!…伪君子!…你的名字应该钉在耻辱柱上!…你会付出代价!…”
“周扬…”
陈锋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起来,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查他!立刻!把他给我‘请’到局里来!” 他对小李下达命令,语气斩钉截铁。
“是!陈队!”
小李立刻应声,如蒙大赦般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压抑的书房,脚步声在楼梯上迅速远去。
周扬?
一个被导师“压制”的研究生?
因为学术争议就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将这个信息与现场联系起来。
愤怒,仇恨,极端偏执……
这些似乎能解释动机。
但是……那股独特的鞣制气味呢?
那需要专业知识和特殊材料才能完成的“作品”呢?
一个学生,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且,书架缝隙里那根格格不入的蓝黑色纤维……
我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装着证物箱的位置,心脏沉了沉。
没有人会在意它了。
在“周扬”这个充满动机的嫌疑人出现后,我那微不足道的“发现”只会被当作妄想症的呓语。
陈锋显然已经将周扬锁定为头号嫌疑人。
他不再理会我,开始和苏晚以及其他警员低声部署下一步的侦查方向:
查找周扬的住处,调取其行踪轨迹,搜索其可能拥有的工具和化学物品……
书房里的气氛似乎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而变得“活跃”了一些。
警员们动作加快,交谈声也密集起来。
只有我,依旧被遗忘在冰冷的角落,像一块碍眼的背景板。
那股独特的鞣制气味,依旧顽固地萦绕在鼻尖,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无声地嘲笑着警方的方向和我自己的无力。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对话声。
很快,小李和一个穿着便装、年纪稍大的警员(大概是技术队的)一起走了上来。小李的脸色有些兴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银色的U盘。
“陈队!”
小李快步走到陈锋面前,声音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激动,“在周扬租住的公寓里找到的!就在他书桌上,塞在一堆书下面!还有这个!”
他将U盘递给陈锋,又补充道:“技术队老王在他电脑里也发现了东西!”
那个叫老王的警员点点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个界面,递给陈锋:
“陈队,你看。周扬的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最近一周反复搜索的关键词:人体皮肤鞣制、传统装帧工艺、鱼油鞣革法……还有,”
老王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下载了一个PDF文件,文件名是《人皮装帧史考》。”
“《人皮装装帧史考》?!”
陈锋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他接过平板,手指快速滑动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那份PDF文件的封面,是某种古老羊皮卷的扫描图,书名用哥特字体写着,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不止这些,”
老王继续汇报,“在他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还发现了大量徐怀明教授论文的扫描件,每一篇都被他用红字标注了极其恶毒的诅咒和攻击性批注。还有,”
他调出另一张截图,“他的网络购物记录显示,一周前,他通过一个境外匿名网站,购买了几种……不太常见的化学试剂,包括鱼油提取物和一种标注为‘特殊鞣革助剂’的东西,收货地址是一个快递柜。”
鱼油提取物…
特殊鞣革助剂…
《人皮装帧史考》……
这些词汇像一颗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现场的关键元素!
动机(仇恨)、手段(学习资料)、工具(化学试剂)……一条看似完美的证据链正在迅速形成!
陈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之前的困惑和烦躁被一种冰冷的、猎人锁定目标的凌厉所取代。
他猛地合上平板,目光如电:“动机、知识储备、作案工具购买记录……好!很好!立刻申请搜查令!把他电脑里所有东西给我挖干净!通知队里,重点审讯周扬!”
“是!”
小李和老王同时应声,迅速行动起来。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充满行动力。
所有人都围绕着“周扬”这个核心目标运转起来。
苏晚也停止了手头的工作,似乎在重新评估尸检发现的细节是否与这个新的嫌疑人信息吻合。
只有我,像一个局外人,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
心脏沉到了谷底。
周扬的嫌疑看起来如此确凿,如此合理。
他那充满毁灭性的仇恨,他搜索的资料,他购买的化学试剂……
一切都指向他。警方找到了他们想要的“钥匙”,一把可以迅速打开这起恐怖案件、将其归入“仇杀”范畴的钥匙。
那根蓝黑色的纤维?
谁还会记得?
谁还会在乎?
那股独特的、带着苦杏仁味的鞣制气息,依旧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它和徐怀明书房里陈旧的书籍、木质家具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却依然被我那被病症折磨得异常敏感的嗅觉清晰地捕捉到。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
真的是周扬吗?
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学生,真的能如此“专业”地完成剥离、鞣制、装订这一系列令人发指的操作?
那份《人皮装帧史考》……
真的是他自己找到的吗?
那个“特殊鞣革助剂”,真的是他理解并使用的吗?
还有……那股气味。
三年前皮革厂案现场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和眼前这气味……
那深入骨髓的相似感,难道仅仅是巧合?
一种更深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脏。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躲在暗处,冷静地欣赏着这一切。
欣赏着警方的行动,欣赏着周扬的落网,也欣赏着我的绝望和孤立无援。
恶意。
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它不再仅仅附着于那本人皮书,它像无形的烟雾,弥漫在整个空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而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网上挣扎的猎物。
周扬……
会是第一个被捕的猎物吗?
还是……
仅仅是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可悲的……
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