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盖上的雨水像无数条扭曲的灰蛇,被雨刮器粗暴地抹开,视野短暂清晰一瞬,旋即又被更密集的雨幕覆盖。
城市在瓢泼大雨中扭曲变形,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长、破碎,像一滩滩打翻的油彩。
车窗外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流动的水膜,模糊而充满恶意。
我蜷缩在警用SUV后座的角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木头。
皮革座椅散发出清洁剂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砾。
副驾上,陈锋的侧影沉默如山,只有偶尔调整雨刮频率时,手指在控制杆上留下短暂的剪影。
车厢里只有雨点狂暴敲打车顶的鼓噪,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我胸腔里那面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的战鼓。
那个缩在驾驶座上的年轻保安——小王,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更是屏息凝神,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驾驶一艘随时会被惊涛骇浪吞噬的小船。
他连后视镜都不敢看,视线死死钉在前方模糊的道路上,好像那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兽。
冰冷。
深入骨髓的冰冷。
即使车内的暖气嘶嘶作响,那股寒意依旧从脊椎深处蔓延出来,冻僵了四肢百骸。
口袋里的折叠刀,那个坚硬、冰冷的凸起,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实体,是我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沌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金属外壳,感受着它棱角分明的轮廓带来的细微刺痛。
这刺痛是真实的,是锚点,提醒我还在这里,还没有被那无边的恐惧彻底吞噬。
它是我最后的护身符,是我对抗这汹涌而来的、名为“过去”的巨浪的堤坝。
“雨真大。”
陈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像是评论天气,却更像是在试探我紧绷神经的承受极限。
我没有回应。
喉咙像是被锈蚀的铁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街景。
那些模糊的光影,那些在雨帘后晃动的人影,都像是潜伏的幽灵。
每一个拐角,每一个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角落,都仿佛藏着冰冷的枪口,藏着三年前那一声撕裂雨夜的、沉闷的爆响——
“陆深!右边!掩护!”
搭档老赵嘶哑的吼声穿透密集的雨幕,像一把钝刀割开耳膜。
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废弃皮革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在眼前摇晃,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皮革鞣制气味混杂着铁锈和血腥,塞满了每一个毛孔。
我猛地扑向右侧的断墙,身体砸在冰冷湿滑的砖石上,泥水溅了一脸。
子弹几乎是擦着我的头皮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铁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肾上腺素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奔涌,恐惧扼住了喉咙。
“目标在制革车间!他手里有……”
老赵的吼声被又一轮更猛烈的枪声打断。
我趴在断墙后,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枪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鞣制皮革气味,像是有生命般钻进鼻腔,缠绕着大脑,带来一阵阵眩晕和呕吐的欲望。
“砰!”
一声沉闷得不同寻常的枪响,不同于刚才的尖锐撕裂。
紧接着,是老赵身体重重砸在泥水里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胆俱裂。
“老赵——!”
我的嘶吼被雨声和枪声吞没。
……
“喂!陆深!”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啊——!”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视野里一片混乱的金星。冰冷的恐惧像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折叠刀几乎就要脱手而出。
“你他妈干什么!”
我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变调,像野兽的咆哮。
身体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准备扑出去或者蜷缩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驾驶座上的小王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猛一哆嗦,方向盘差点打滑,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轻微地甩了一下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他惊魂未定地死死稳住方向,脸色煞白,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惊惧和不解,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陈锋的手还悬在半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预料之中的了然,有一闪而过的担忧,但更多的是那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强硬。
“到地方了。”
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下车。别磨蹭。”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和一股混杂着泥土、铁锈的潮湿气息瞬间灌了进来。
我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恶心感。刚才那一下触碰,那瞬间闪回的冰冷、血腥和皮革气味,几乎让我崩溃。
我死死攥着口袋里的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冰凉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压住那股灭顶的恐慌。
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车窗,我终于看清了目的地。
梧桐路17号。
一栋独立的、带着陈旧气息的两层小楼,被一圈低矮的铸铁围栏圈着。
即使在大雨的冲刷下,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石。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结构,此刻都紧紧地关闭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楼前的小花园杂草丛生,在风雨中凌乱地摇摆。
整栋楼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孤寂和沉重,与周围现代化的住宅格格不入。
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粗暴地停在湿漉漉的路边,像几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将小楼隐隐围住。
黄色的警戒线在风雨中绷得笔直,像一道刺目的伤口,粗暴地划开了小楼与外面世界的联系。
几个穿着藏青色警用雨衣的身影在警戒线内外忙碌着,雨水在他们雨衣的帽檐上汇聚成线,滴落下来。
他们的动作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沉默而压抑,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出的、被雨水扭曲的电流声,像是这死寂画面里唯一的、冰冷的背景音。
陈锋已经下了车,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雨中,回头看我。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脚下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礁石,等待着。
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胃里一阵翻搅。
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皮革鞣制气味,似乎又隐约地、阴魂不散地缠绕在鼻尖。
是幻觉?
还是这栋楼里散发出来的?
我分不清。
口袋里的刀,冰冷依旧。
那是我唯一的依靠。
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身上,激起一阵寒颤。
我几乎是跌撞着钻出车厢,站在了陈锋撑开的黑伞之下。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
警戒线内,一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身影正从门口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即使隔着雨幕和防护装备,也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专业与冰冷的距离感。
法医?
还是痕检?
陈锋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越过警戒线,投向那栋黑洞洞的小楼深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凝重:
“徐怀明,历史系教授。死在他的书房。”
他顿了顿,伞沿的雨水串成珠帘,在他眼前落下。
“现场……有点邪门。你自己看吧。”
邪门。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个词。
一股比雨水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