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冰冷的触感硌着指腹,像在反复确认一个顽固的事实。
黄铜锁舌滑入卡槽的“咔哒”声,本该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可它只在我空洞的胸腔里激起更深的回响。
一次,两次,三次。我侧耳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楼道里死寂无声,只有老旧日光灯管在头顶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近乎幻觉的嗡鸣。
像无数看不见的探头在转动镜头,捕捉着门后这具躯壳的每一寸战栗。
七道锁。
从最坚固的合金防盗链,到门底那道几乎嵌入水泥地的铸铁插销。
它们是我在这个名为“家”的堡垒里构筑的防线,也是捆缚我的镣铐。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确认,都像在锈蚀的神经末梢上刮擦。
“嗡——”
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灯管,更清晰,更近。
像金属摩擦着金属,又像某种高频的电流在耳道深处尖叫。
我猛地缩回贴在门上的耳朵,背脊瞬间绷紧,冷汗毫无征兆地沁出,浸湿了单薄T恤的后背。
是客厅那个废弃的旧插座?
还是……窗外的电线?
不。
它更近了。
更近了。
就在门外。
就在那层薄薄的门板之后。
有什么东西,正贴在那里,听。
我几乎是扑回门边,眼睛死死抵在猫眼上。
扭曲的鱼眼视野里,空荡的楼道被拉长变形,只有惨白的光线和对面紧闭的防盗门。
空无一人。
可那嗡鸣声,固执地盘旋在耳蜗深处,挥之不去。
是幻听。
我知道,病历本上白纸黑字写着: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被害妄想。
可“知道”和“相信”,是隔着深渊的两岸。每一次,这该死的声音都像冰冷的钢丝,勒紧我的喉咙,让我相信那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窥伺,真实存在。
口袋里的硬物硌着大腿。
冰冷的金属外壳。
那是我从不离身的折叠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滑腻。
它是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手指痉挛般蜷缩,隔着布料感受着它的轮廓,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就在这时,门板被沉重地、毫不客气地被敲响了。
“砰!砰!砰!”
不是试探,是宣告。
力量透过门板,震得我贴在门上的掌心发麻。
那嗡鸣声瞬间被这粗暴的撞击碾碎。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谁?
保安?
不可能,物业那个老王走路拖沓,敲门也畏畏缩缩。
收水电费的?
时间不对。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指尖冰凉。
我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猫眼外的楼道依旧空荡,但那沉重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催命的鼓点。
“陆深!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熟悉又带着不容置疑焦躁的声音穿透门板,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凝固的恐惧空气。
陈锋。
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拽回现实的恼怒。
他怎么又来了?
每次出现都像一阵不受欢迎的飓风,刮得我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的平衡摇摇欲坠。
我烦躁地拧动最后一道门锁,链条哗啦作响。
门刚拉开一道缝隙,一股带着湿冷水汽的风就卷了进来,混合着淡淡的烟味和一种属于户外、属于行动的粗粝气息。
陈锋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没穿警服,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敞着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深色T恤,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
他眉宇间压着浓重的疲惫,像刻着几道刀痕,但那眼神却像探照灯,锐利得能穿透人心,直直钉在我脸上。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小伙子,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新面孔,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只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尖。
估计是新来的,被陈锋临时抓来“见证”什么。
“又犯病了?”
陈锋的视线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拧得更紧,语气谈不上责备,更像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他根本没等我回答,也没看那个畏畏缩缩的保安,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视着我身后光线昏暗、窗帘紧闭的客厅,像在评估一个战场。
“锁这么多道,防谁?防我?”
我没力气跟他争辩。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隐隐作痛,刚才的幻听和骤然的惊吓抽干了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我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陈锋毫不客气地一步跨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那个小保安犹豫了一下,也低着头跟了进来,站在玄关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睛快速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个空置的钥匙挂钩,又赶紧低下头。
陈锋没换鞋,湿漉漉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泥印。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唯一还算整洁的小餐桌旁,拉开一张椅子,也不坐,只是把手里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啪”地一声甩在桌上。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保安小伙子被这声响惊得肩膀一耸,下意识地往门口又退了一小步。
“老徐死了。”
陈锋的声音低沉,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
他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徐怀明。教历史的那个。”
徐怀明?
那个在历史系以研究冷僻史料和脾气古怪著称的老教授?
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印象浮现,瘦高,花白头发,看人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时间的尘埃。
我和他并无深交,仅限于几次校园安全讲座后的点头之交。
他怎么会……死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怎么死的?”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陈锋没立刻回答,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深重的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扭曲。
“死得很难看。”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
“在他的书房。现场……很邪门。”
邪门?
这个词从一个干了十几年刑侦的老警察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寻常。
我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脸,那浓重的疲惫之下,似乎还压抑着一丝更深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那个小保安在门口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
“现场初步勘察完了,有些东西,队里那帮小子拿不准。”
陈锋弹了弹烟灰,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我需要你过去看看。”
我猛地抬眼看他,像被针扎了一下。
过去看看?
去一个凶杀现场?
一个“死得很难看”的现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
刺鼻的血腥味、扭曲的肢体、冰冷的地板争先恐后地要冲破堤坝。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去。”
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带着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颤抖。
“陈锋,我早不是警察了。我的情况你清楚。”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墙上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线拉长变形,像蛰伏的怪物。
陈锋掐灭了烟,烟头在桌面上按出一个焦黑的印子。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将我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烟味、雨水味和一种属于警局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由不得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我眼底深处翻滚的恐惧。
“你现在是重要证人,陆深。保护你,是我的职责。”
证人?
我成了证人?
荒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
我根本不认识徐怀明!
我能证明什么?
“保护?”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嘶哑的气音。
“把我拖回那种地方,叫保护?”
那种地方——血腥、混乱、充满死亡气息的现场。
那是我所有噩梦的源头,是我用整整三年时间和无数道锁链试图逃离的地狱。
陈锋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持。
他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我的神经上:“听着,没得选。要么你现在跟我走,以‘特殊顾问’的身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协助调查’。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昏暗、封闭、锁链重重的屋子,“…我就让老王天天带着这小伙子来你这儿‘报到’,一天三次,风雨无阻。你自己掂量掂量,哪种方式能让你更‘安全’?”
他朝门口那个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小保安抬了抬下巴。
保安小伙子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惶恐,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像个突兀的道具。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冰冷的手指在抓挠。
昏暗的光线下,陈锋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渗入的微光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他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磐石般的、不容抗拒的意志。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是铺在我面前唯一的一条路——一条通往我竭力逃避的深渊之路。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像冰冷的子弹上膛:
“你从来不是证人,陆深。但你现在必须是。”
雨点敲打窗棂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仿佛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