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冷哼一声,指尖微用力,牵着白夙的手转身往茶楼外走。
白夙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稍一用力,反扣住萧瑟的手,稳稳地将牵引的势头收住,变成两人并肩而行的步调。
“急什么。”他侧头看了萧瑟一眼,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纵容,“天刚放晴,路还干爽得很。”
萧瑟回头时正撞上他眼底的笑意,挑了挑眉,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扣着自己的手,步子却没慢半分:“再不走,怕是有人要追出来算卦钱了。”
“阿夙!萧瑟!”远处的雷无桀跑了过来。
白夙闻声转头,看着他额角带汗、气息微促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跟唐莲打完了?”
雷无桀跑到近前,刚要弯腰喘气,听到这话顿时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我跟大师兄在登天阁六层打了三百回合,这事除了他跟守阁弟子,没旁人看见啊!”
白夙看着他惊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没有点破唐莲放水的事,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或许,是跟你们心有灵犀吧。”
他抬手替雷无桀拭去额角的汗珠,指尖的凉意让少年舒服地眯了眯眼。
雷无桀兴致勃勃地问道:“接下来咱们去哪啊?”
白夙轻笑一声,伸手揽住萧瑟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神秘:“我先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两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
东归酒肆。
“到了。”白夙在门口站定,抬手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东归酒肆?”萧瑟和雷无桀异口同声道。
“是要喝酒吗?”雷无桀眼睛都亮了,搓了搓手就想往里冲。
“走吧。”白夙先一步走进东归酒肆,月白长衫扫过门槛上的落尘。
雷无桀笑嘻嘻地跟了进去,萧瑟迟疑了一秒,目光扫过白夙的背影,也抬脚跟上。
“这酒肆怎么连老板都没有?”雷无桀进去后四下张望,小声嘀咕。
萧瑟抬手指了指屋顶,语气淡然:“这不就在那睡着呢。”
雷无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是酒肆老板?哪有酒肆老板把自己喝醉了,还睡到屋顶上去的?”
屋顶上的百里东君被这话吵得睁开眼,晃悠悠爬起来,打了个酒嗝:“这点小酒...不过是闲情逸致而已。”
“小百里。”白夙足尖一点,身形如清风般飞身而上,稳稳扶住快要晃下来的百里东君,无奈道,“又喝成这样。”
百里东君抬头看清来人,眼睛一亮:“是白夙啊,你回来了。”
白夙“嗯”了一声,眉头却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怎么又喝这么多?当年的事...”
“好了白夙。”百里东君笑着抬手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别提那些了,怎么突然想到来我这儿?”
“无桀明天要闯登天阁,我带他来求饮一杯你的‘风花雪月’。”白夙温声道,目光落在屋顶下的雷无桀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百里东君听闻,转头看向底下的少年,眼里满是好奇,随即转头戏谑地看着白夙,“寒衣知道吗?你带着别的小家伙来我这儿讨酒喝。”
白夙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多情的事,无奈地笑了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她,她都知道的。”
“好吧好吧。”百里东君咂了咂舌,话音刚落,身侧酒坛里的酒液忽然如活物般震颤起来。
他抬手一引,酒液顺着指尖溢出的内力化作银线,在夜空中织成一张剔透的网。
恰逢月光穿过云层,洒在酒线上,让流动的酒液泛着清冷的光泽。
百里东君提着酒坛飞身而下,酒线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尽数落入他手中的酒坛里。。
他走进亭子里,把酒倒在三只酒碗里,靠在柱子上扬了扬下巴:“喝吧,这是最好的风花雪月。”
雷无桀看看酒,又看看百里东君,犹豫着没敢动。
白夙见此笑了一声,走上前伸手端起其中一碗就要喝。
“哎!阿夙!”雷无桀连忙伸手拦住。
白夙轻轻推开他的手,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唇角的酒渍,介绍道:“无桀,楚河,我还没跟你们说过吧?你们面前这位,是酒仙百里东君,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挚友。”
“酒仙百里东君?!”雷无桀惊得跳了起来,满眼崇拜。
“唯二的挚友?还有一个是谁?”萧瑟的声音适时响起,目光落在白夙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白夙握着空酒碗的手微微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温柔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叶鼎之。”
“如果当时我在,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冷笑。
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只剩下翻涌的戾气,“我会把他们都杀得一干二净,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当年他远在南诀,等赶回来时,只见到叶鼎之冰冷的尸体。
那些逼死叶鼎之的人,上至朝堂权贵,下至江湖败类,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循着蛛丝马迹一一寻到。
听雪剑染血无数,每一次出鞘都伴随着凄厉的哀嚎,他用最狠厉的手段报了血仇,让那些人在绝望中死去。
唯独在易文君面前,他的剑始终没能落下。
无数个深夜,白夙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的听雪剑死死抵住易文君的咽喉,剑锋已划破肌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可指尖刚要用力,眼前总会不受控制地晃过叶鼎之的模样——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年,看向易文君时,眸子里藏着的温柔能融化冰雪。
那是叶鼎之短暂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理智告诉他,易文君当年身处权谋漩涡,她的选择不过是为了自保,算不上十恶不赦。
可情感上的恨意却像疯长的毒藤,死死缠裹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杀与不杀的挣扎在他心头反复撕扯,最终都化作一声压抑在喉间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矛盾。
“罢了。”他曾对着叶鼎之的牌位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冰纹,“就留她一个全尸,迟早有一天,让她下去陪你。”
这不是宽恕,只是给死去地挚友的念想,留一丝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