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的声音像无数根银线在拉扯，王玲赤脚踩在滩涂上，忽然发现脚下的泥沙在发光。她蹲下身，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海泥，而是带着体温的绸缎，那些平日里硌脚的贝壳此刻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虹彩。三十年前奶奶织的蓝布头巾正飘在不远处的水洼里，她跑过去想捡，却发现头巾在水面铺开成一片紫菜田，每片叶子上都坐着个指甲盖大的小人，举着扇贝当盾牌。

“你踩碎我的房子啦！”一只拳头大的寄居蟹从海螺壳里探出头，它的螯钳上套着迷你的青铜环，说话时吐着粉红色的泡沫。王玲这才发现自己脚边散落着无数碎贝壳，每片碎片上都印着不同的日历——有她女儿出生那天的浪花图案，有丈夫出海未归的暴雨标记，还有父亲教她辨认潮汐时画的简易月相图。寄居蟹突然竖起螯钳指向东方，那里的礁石正在融化，液态的岩石顺着滩涂流淌，所过之处开出淡紫色的海藻花。

水洼里的弹涂鱼突然集体跃出水面，在空中组成银色的字：“跟着月亮走。”王玲抬头，看见两轮月亮悬在天上，一轮金黄如蜜，一轮银白似霜，它们的光晕在海面交织成巨大的网，网眼里漏下的光斑落地就变成了游动的虾虎鱼。她跟着光斑往前走，裤脚沾着的海泥开始唱歌，调子是父亲生前最爱哼的渔歌，只是歌词变成了“文蛤躲在沙下三寸，竹蛏最爱咸涩的风。

当她走到往日标记着“西施舌栖息地”的礁石区，发现整片海域都在倒着退潮——海水不是流向远方，而是顺着礁石的纹路往天空涌去，在云端凝结成透明的浪。那些她熟悉的礁石此刻都长出了年轮，最古老的那块礁石上刻着甲骨文，仔细辨认竟是“海”字的雏形。有只背着藤壶的海龟从她脚边爬过，龟甲上的纹路是幅完整的海图，她认出其中有处漩涡状的标记，正是十年前救起落水游客的地方。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贝壳碰撞的脆响，回头看见自己的竹篮正沿着滩涂滚动，里面的梭子蟹都站了起来，举着大螯搭成小轿子，轿子里坐着个用海沙堆成的小人。“玲姐，你的罐头厂在冒烟呢。”小人开口说话时，沙做的嘴巴里漏出几颗珍珠。王玲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合作社的厂房浮在半空中，烟囱里冒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串串鱿鱼须状的云朵，每个云朵落地都变成包装好的海鲜礼盒，礼盒上印的生产日期都是明天。

潮水漫过脚踝时，王玲发现水面倒映着另一个自己——那是二十岁的她，梳着麻花辫，背着比人还高的竹篮，正踮脚给刚靠岸的渔船递毛巾。两个身影重叠的瞬间，海水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母亲当年煮虾酱的大铁锅。她伸手去捞水里漂浮的海带，却捞出条婴儿的襁褓，襁褓上绣的小螃蟹和女儿小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针脚里嵌着细小的磷虾，在黑暗中闪烁如星。

有群发光的水母游过来，在她周围围成环形。透过半透明的伞盖，她看见每个水母里都封存着一段往事：有奶奶教她辨认海螺雌雄的午后，有第一次拿到合作社营业执照时颤抖的手，还有去年台风天里，全村人合力加固堤坝的背影。最大的那只水母里，父亲正蹲在礁石上画潮汐表，海风掀起他褪色的蓝布衫，露出和她现在一样布满老茧的手背。

“该收网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浪花里传来。王玲转身，看见奶奶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手里的渔网正在自动收缩，网眼里挂满了会发光的鱼。那些鱼落到竹篮里就变成了银色的贝壳，每个贝壳打开都能看见不同的画面：女儿在大学实验室里研究海洋微生物，合作社的婶子们在直播分拣海鲜，城里来的孩子们正围着礁石写生。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滩涂开始恢复原貌。王玲发现自己的竹篮变得异常沉重，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透明的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的声音——有涨潮时的轰鸣，有贝壳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女儿小时候喊“妈妈”的奶音。寄居蟹爬过来，把一枚刻着月亮图案的贝壳放进她手心：“明天退潮时，带着这个来。”

醒来时窗台上的贝壳风铃正在轻响，王玲摸了摸枕头下，果然有枚带着体温的贝壳。晨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海浪的形状，她忽然想起梦中奶奶最后说的话：“赶海人赶的不是海，是日子。”起身时发现裤脚还沾着细碎的沙粒，凑近一闻，是带着阳光味道的咸涩，和记忆里每个赶海归来的清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