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是被手机震动声惊醒的,但她没睁眼,指尖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捞到手机。屏幕亮着,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一条来自兼职群的消息弹窗——“明天早八促销会,需要十个发传单的,日结150”。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翻了个身又跌回了混沌里。
这一次,她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王玲小姐,您醒了吗?签约合同已经准备好了。”门外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像商场里永远挂着微笑的导购。王玲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不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而是躺在一间铺满柔光的房间里,米色真丝床单滑过皮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件陌生的藕粉色真丝睡衣,袖口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这不是她的衣服——她的睡衣是大学时买的纯棉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
“王玲小姐?”敲门声又响了。
她趿着地板上那双柔软的羊毛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个烫金文件夹。王玲犹豫着拉开门,女人立刻弯起眼睛:“我是星途传媒的签约部主管林薇,昨天您试播的数据非常好,我们决定和您正式签约。”
“试播?”王玲懵了。她昨天晚上还在宿舍里对着电脑赶毕业论文,写的是“新媒体时代草根主播的生存困境”,怎么会去试播?
林薇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笑着侧身进屋:“您可能记不太清了,昨天下午您在我们公司的开放日做了场即兴直播,唱了首原创的民谣,后台数据炸了——两小时涨粉五万,礼物榜第一是三十万的‘火箭’。”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您看一下合同,年薪八百万,签约五年,公司负责包装、推广、商务对接,分成比例是业内最优的。”
王玲的手指落在合同末尾的签名栏上,笔尖悬着。她想起自己的抖音账号,粉丝三千二,最高一条视频点赞一百零三,是她对着镜子唱《后来》,跑调跑到被室友笑了三天。可林薇打开的平板上,确实是她的脸——头发打理得蓬松柔软,化着清透的淡妆,坐在咖啡馆的窗边弹吉他,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漫不经心。视频里的她唱着:“二十岁的风,吹过出租屋的窗,说要带她去远方……”
这是她写了半年的歌,只在宿舍里哼过。
“签吧,王玲。”林薇的声音像裹了蜜糖,“你不是一直想靠唱歌赚钱吗?你妈妈的手术费,弟弟的学费,签了这个合同,都能解决。”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王玲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她真的签了,字迹龙飞凤舞,一点不像她平时规规矩矩的宋体字。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公司给她租了市中心的loft公寓,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造型师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温柔的奶茶色,剪掉了留了四年的马尾。声乐老师每天陪着她练声,从气息到转音,把她那点野路子的唱腔打磨得圆润又有辨识度。运营团队给她策划了“民谣少女王玲”的人设,第一条正式视频发出去当晚,播放量破了千万。
视频里,她穿着白衬衫坐在木地板上,身后是一整面墙的黑胶唱片,抱着吉他唱那首《二十岁的风》。评论区炸开了锅——“这是什么神仙嗓音?”“歌词戳中我了,我也在出租屋里吹过二十岁的风”“姐姐好干净,像没被生活欺负过”。
王玲看着不断跳动的粉丝数,从一百万到五百万,只用了半个月。她开始直播,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坐在镜头前,唱自己写的歌,偶尔和粉丝聊聊天。她发现自己很会聊天,能接住粉丝抛来的各种梗,会对着屏幕里的“家人们”笑,说“今天天气冷,你们要多穿点”,会在有人刷“加油”的时候,认真地说“谢谢你,我会的”。
第一个商务合作来找她的时候,王玲正在吃公司食堂的糖醋排骨。是个奶茶品牌,代言费七十万。她盯着合同上的数字,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路过那家奶茶店,犹豫了半天没舍得买二十块钱的杨枝甘露。
拍广告那天,她站在布景板前,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头笑。导演喊“卡”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弯腰想捡掉在地上的吸管,被助理慌忙拦住:“玲姐,这种事让场务来就好。”她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脚边围了三个人——一个递水,一个补妆,一个整理裙摆。
她的生活里突然多了很多“姐姐”“老师”。化妆师姐姐会记得她不喜欢太重的眼妆,助理小陈总在她口袋里塞薄荷糖,因为她直播时容易口干。公司给她配了专属司机,她再也不用挤早晚高峰的地铁,不用在下雨天踩着积水跑向公交站。
粉丝涨到两千万那天,公司为她办了场线下见面会。体育馆里坐满了人,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灯牌,合唱《二十岁的风》时,王玲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一片星海,突然想流泪。她对着麦克风说:“谢谢你们,让我的风,吹到了更多地方。”
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她开始上综艺,和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明星坐在一起聊天。主持人问她:“王玲现在算是成功了吧?有没有什么烦恼?”她笑着说:“烦恼就是,以前担心歌没人听,现在担心写不出新歌。”观众哄堂大笑,没人知道她昨晚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坐到凌晨三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的歌越来越火,火到商场里、理发店、甚至校园广播里都在放。可她写歌的时间越来越少,每天被排满了行程——拍杂志、录综艺、赶商务活动。有次直播,她唱了首新歌,弹幕里有人说:“玲姐,感觉你最近的歌有点刻意了,不如以前真诚。”
王玲握着吉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笑着打哈哈:“可能是最近太累啦,下次给你们唱首温柔的。”关掉直播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手机里存的旧录音——是她在宿舍楼道里唱的,背景里有洗衣机的轰鸣声,还有室友喊她“王玲,泡面好了”的声音。那时候的歌声有点抖,却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玲玲啊,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你弟弟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说要谢谢你给他买的学习机。”王玲笑着说“那就好”,挂了电话却蹲在地上哭了。她已经三个月没见过妈妈了,上次视频时,妈妈说“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她笑着说“没有,公司伙食好着呢”。
其实她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餐是助理递过来的全麦面包,晚餐是活动结束后在保姆车里啃的三明治。她的胃开始疼,疼起来的时候直冒冷汗,却不敢告诉任何人,怕影响行程。
最火的时候,她去参加了一个颁奖典礼,提名了“年度最受欢迎歌手”。红毯上,闪光灯像星星一样砸过来,记者们挤在护栏外喊她的名字。她穿着高定礼服,裙摆长到需要两个人提着,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条裙子的钱,够付妈妈一年的康复费。
颁奖嘉宾念出“王玲”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是飘着走上舞台的。手里的奖杯沉甸甸的,她对着麦克风说:“谢谢我的粉丝,谢谢公司,谢谢我的家人……”说到“家人”时,她突然哽咽了,“谢谢二十岁的自己,没放弃那阵风。”
台下掌声雷动,她看到林薇在第一排朝她竖大拇指,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她被灌了很多酒。一个合作方的老板拉着她的手说:“王玲啊,下次有部电影,主题曲给你唱怎么样?不过……”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得看你表现了。”
王玲猛地抽回手,酒意醒了大半。她看着满桌的笑脸,突然觉得陌生。林薇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扫兴,王总手里有三个大制作,拿下了对你有好处。”
“可他……”
“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纯粹?”林薇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以为你的粉丝真的喜欢你的歌吗?他们喜欢的是‘草根逆袭’的故事,等这个故事不新鲜了,你就得找新的卖点。”
王玲跑出宴会厅,站在酒店的露台上吹风。深秋的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却发现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变成了灰色,打不出去。她点开抖音,自己的账号主页一片空白,粉丝数显示“0”。
她慌了,手忙脚乱地打开直播软件,镜头里映出的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自己——是穿着旧T恤的王玲,头发乱糟糟的,背景是出租屋斑驳的墙壁。弹幕里只有一条评论,是系统提示的“当前暂无观众”。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林薇,手里拿着那份签约合同,合同上的签名变成了血红色。“你以为你真的能靠唱歌改变命运吗?”林薇的脸变得扭曲,“你不过是公司包装出来的商品,你的歌,你的笑,你的眼泪,都是按剧本演的。现在观众看腻了,你该被销毁了。”
合同突然燃起大火,火苗舔舐着王玲的手指,烫得她尖叫起来。
“啊!”
王玲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喘着粗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黑的,扎着马尾。身上穿的是那件洗旧的纯棉T恤,胸口印着大学的校徽。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还是那个兼职群的消息:“早八促销会还差两个人,来的私聊。”
她拿起手机,指尖还在抖。点开自己的抖音账号,粉丝三千二百一十六。最新一条视频是三天前发的,她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抱着吉他唱那首《二十岁的风》,跑调跑到自己都笑了,评论区有三条留言,都是室友发的“哈哈哈哈跑调大王”。
王玲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梦里的一切太真实了——loft公寓的落地窗,体育馆里的星海,庆功宴上冰冷的酒,还有林薇说的“你不过是商品”。她摸了摸自己的胃,不疼,就是有点饿。
手机又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视频通话。她赶紧接起来,屏幕里妈妈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很好:“玲玲,醒了吗?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下个月就能出院了。你别担心钱的事,我和你爸再想想办法。”
“妈,”王玲的声音有点哑,“我这个月兼职赚了两千,给你转过去。”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买吃的,别总吃泡面。”妈妈笑了,“对了,你弟弟说你写的那首歌很好听,让你再录一段发给他。”
王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等我洗漱完就录。”
挂了电话,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初夏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写着半首歌:“二十岁的风,没吹过华丽的窗,却吹暖了,她手里的凉汤……”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额头上长了个小痘痘,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这张脸没有梦里那么精致,却真实得可爱。
王玲拿起吉他,坐在椅子上,对着手机开始录视频。她还是跑调,唱到“说要带她去远方”时,差点把吉他弦拨断。但她笑得很开心,像梦里那个坐在咖啡馆窗边的自己,又不像。
录完视频,她点开兼职群,发了条消息:“早八促销会,我去。”然后换了件干净的T恤,抓起帆布包出门。
楼下的早餐摊飘着豆浆的香味,王玲买了一杯热豆浆,边走边喝。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想,就算成不了爆火的主播也没关系,至少现在,二十岁的风正吹着她,带着豆浆的甜味,往该去的地方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歌听完了!跑调但好听!加油!”
王玲笑着回复:“等着,姐给你写首不跑调的。”
风穿过小巷,吹起她的马尾,像在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