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偏院的青瓦上,爆开一片片迷蒙的水汽,檐角泄下的水练连成幕帘,将屋内昏黄的烛火割裂成无数跳动的碎金。
沈垣攥着洛冰河的手腕,那力道是穿透肌肤、直抵骨髓的确认。指尖下的腕骨冰冷如浸寒潭,脉搏却在皮下狂乱地擂动,仿佛濒死的困兽徒劳地撞击着囚笼。少年的身体在他掌下剧烈地颤抖着,似风中残烛,那一声破碎不成调的“师…尊…”如同泣血,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洛冰河猛地抬首,湿透的白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那道刺目的眉间裂痕上,雨水混合着泪水蜿蜒而下,滑入他紧抿的唇缝,又咸又涩,浸透了绝望。他想后退,想蜷缩,却如同被那道目光钉死在冰冷的墙面,动弹不得。
“师……尊……”他又艰难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砾摩擦过破败的风箱,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难以言喻的卑微祈求。五年零三个月又十三天!多少个日夜撕心裂肺的寻找、濒临疯狂的绝望,才换得这一声称呼重见天日,却是在此情此境下,何等讽刺而凄厉的重逢。
“洛冰河……”沈垣的声音比他更哑,带着一种沉如渊海的力量,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与万千翻腾的心绪,“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紧拽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拒绝,将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洛冰河拽离湿冷的墙角,拉向里间那张窄小的床榻。那里尚有他之前坐过的一点微弱暖意。
一盏孤灯在床头案几上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狭窄的天地,将两人狼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泥墙上,纠缠晃动。
沈垣松开钳制,沉默地给他灌下一碗姜汤,又拿起一条干燥的棉巾,直接覆上洛冰河湿透的白发和脸庞。他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粗糙,近乎粗暴地擦拭着少年脸上的水痕泪渍,试图抹去那份惊惧的狼狈。棉布刮过眉间那道凸起的裂痕,洛冰河的身体重重一颤,闭上了眼,长睫如同濒死的蝶翼抖动不休。
“坐好!”沈垣低喝一声,强行将洛冰河按坐在床沿,自己则拖过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木椅,在一步之遥处坐下。
沉默再度降临,唯有窗外惊雷炸响,电光火石间映亮两张同样惨白、同样承载着万千苦痛的面容。屋内弥漫着湿衣散发的潮气、血腥味、以及一种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悲凉。
“告诉我。”沈垣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是如何……来的?”他死死盯着洛冰河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眸子,“撕裂三千世界?以魔尊之躯?”
洛冰河肩膀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吞咽着冰冷的绝望。
“苍穹山……寻不到您……”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语序混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坦白,“他们说……尸骨无存……弟子……不信!也不敢信……翻遍……每一寸……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偏执,“深渊……也……也没有您……别的……别的世界……一定有!”
沈垣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碎。撕裂世界壁垒……那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反噬!他看着少年那头刺目的白发,那道狰狞的裂痕,只觉得口舌干涩如砂砾摩擦。
“所以你就……强行闯入此界?化为……这桃花妖身?”他看了看洛冰河那头白发和绯衣,“这代价……”
“无妨……”洛冰河飞快地打断,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滚烫的决绝,“只要能找到您……万死……亦不辞!这副皮囊……这幅样子……只盼您……不厌弃……”他看着沈垣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红绳疤,那曾是他亲手系上又被沈垣挣脱的证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弟子……弟子不再是魔……不再是了……只做闻笙……只做您的闻笙……可好?”
那卑微的祈求,几乎要将沈垣所有的斥责、所有的质问、所有压抑五年的心酸与痛惜全都焚毁!
“冰河……”沈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血丝与痛楚,“当年无间深渊……将你推下……”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撕裂着他自己的心脉,“是师门有令……是……”
他哽住,那套冠冕堂皇的系统任务、那无法宣之于口的“自救”谎言,在此刻面对洛冰河这双盛满五年血泪的、纯粹到只剩下执念的眼眸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卑劣!他该怎么说?说他为了活命?说他身不由己?这些理由,怎能抚平那无底深渊中的蚀骨之寒,怎能填补这五年来血肉模糊的找寻?
和当年推洛冰河下无间深渊的那一刻一样,现在洛冰河的看着他眼神,他怕也是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弟子……知晓!”洛冰河却突然急切地抢答,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青白如骨,“弟子……后来……慢慢知晓了!苍穹山顶……我……不该去!不该……对师伯师叔动手!更不该……恨您弃我!”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他猛地从床沿滑落,“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在沈垣沾着泥水的鞋履前,泣不成声:
“弟子……弟子只是……想您啊……师尊!只是想再……看看您……守着你……护着您……用我这污浊的性命……换您此世安宁就好……您……您赶我……骂我……厌我……弟子……绝无怨言!只求……只求您别再……再推开我了!别……再让我……找不到您了!” 他泣血般的哭喊伴随着屋外震耳欲聋的惊雷,字字如刀,剖开了尘封五年的所有委屈、不甘、痛苦与几乎将他焚毁的爱恋。
“弟子……弟子是心悦您啊!我从……从来……”
轰——!!!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电光撕裂苍穹,并非直击大地,而是扭曲着、咆哮着狠狠劈中庭院正中那棵被洛冰河撞倒、沾满井水的粗壮古槐!
并非物理的雷击,而是蕴含天道震怒之意的无形冲击!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毁灭气息的魔能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被骤然惊醒,以槐木为介,裹挟着洛冰河此刻因巨大情绪冲击而失控外泄的狂暴天魔之力,瞬间化作遮天黑潮,反噬向他脆弱的灵台!
“呃啊——!” 洛冰河撕心裂肺的哭诉戛然而止,被一声非人的、充满无尽痛苦的嘶吼取代!他跪伏的身体猛地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那身绯色衣衫无风自动,其上血色的桃纹仿佛活了过来,诡异蠕动。他猛然抬头,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饱含深情的桃花眼,此刻竟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暗所占据!丝丝缕缕漆黑如墨、闪烁着熔岩裂纹的魔纹,自眉间那道裂痕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他整张俊美绝伦的脸庞,白发根根倒竖,宛若九幽之下的索命邪魔!
整个偏院,乃至整个云栖观,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空气粘稠如泥沼!更为恐怖的是,这股源于洛冰河失控本心的恐怖魔能,如同被投石惊醒的黑暗,与他胸前剧烈起伏间逸散的古老怨戾气息产生了恐怖共鸣——那是深植于云栖观地下、被桃林镇压千年的邪祟之心!
地动山摇!桃林中心,血色的浓雾冲天而起,凝聚成一个扭曲、庞大、生着无数狰狞人面的魔影轮廓,发出无数灵魂痛苦哀嚎般的尖啸,直扑偏院!毁灭的气息瞬间锁定了沈垣和彻底失控的洛冰河!
“师……尊……” 在彻底沉沦于无边魔海前的最后一刹那,洛冰河被魔纹覆盖的脸上,那双漆黑空洞的眼中,竟艰难地挣扎出一丝微弱如萤火的清明!那目光里带着刻骨铭心的爱恋、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无尽的留恋!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走——!!!”
一声如同灵魂泣血的嘶哑咆哮,他用尽最后一丝属于“洛冰河”的意志力,猛然站起,张开双臂,用他那已经开始崩坏、逸散着毁灭能量的身躯,如同一面注定破碎的盾牌,决绝地挡在了沈垣面前!
同时,他左手五指猛地张开,指尖萦绕着那撕裂世界后残余的、仅存的本源力量——那力量带着星屑般的破碎微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空间道则,狠狠拍向地面!
嗡——!
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淡金色古老符文的光罩瞬间成型,将沈垣牢牢笼罩其中!光罩壁垒坚韧无比,隔绝了外界所有狂风暴雨、魔影尖啸和森然邪气!
“洛冰河!你放肆!混账!哪有弟子……哪有用自身设阵挡在师尊前面的道理!放我出去!冰河!洛冰河!” 沈垣目眦欲裂,疯了般冲向光罩边缘,拳打脚踢,灵力凝聚于拂尘之上狠狠抽打!但那光罩纹丝不动,如同太古磐石,只倒映出他焦灼欲焚、心痛欲裂的面容。他能清晰地看到洛冰河后背逸散出的漆黑魔气正与天空扑下的庞大血色魔影撞击在一起!
那是灵魂层面的湮灭对撞!
“啊——!!!” 洛冰河被两股恐怖的力量撕扯着,那早已透支的身体承受着超越极限的剧痛!然而,他竟凭借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执念——守护师尊的执念——硬生生没有瞬间溃散!那双彻底漆黑的眼中血光大盛,那是被强行燃烧的、属于“天魔”本源的生命之火!
就在那庞大的血色魔影巨爪即将彻底将他捏碎的瞬间,洛冰河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纯白与漆黑交缠的光芒!那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他引动了体内最后残存的、那穿越世界壁垒时获得的本源烙印,混合着被强行点燃的生命之能,化作一股极其纯粹、带着至高空间法则气息的毁灭洪流!
“为我师尊……寂灭吧……”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物理爆炸,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庭院!空间扭曲,法则哀鸣!巨大的血色魔影仿佛遇到了克星,在白光中发出无声的、极致的惨叫,无数扭曲的人面如同雪狮子烈日般飞速消融、湮灭!
白光瞬间,天地寂然。
光芒散尽。
风雨依旧,雷鸣渐远。
庭院中一片狼藉,倒伏的古树焦黑断裂。千年邪祟的恐怖气息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原地,一道绯色的身影如同断线的残破纸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洛冰河的身上,焦黑的魔纹如同烧尽的灰烬般片片剥落消散,露出底下布满诡异血痕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他眉间那道裂痕如同焦炭,嘴角蜿蜒下一道粘稠的、刺目的黑血。
那守护沈垣的淡金色光罩,在魔影湮灭的瞬间,也如同完成了最终使命般悄然破碎,无声无息。
“冰河!”
一声肝胆俱裂的呼唤划破雨幕!沈垣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光罩碎影,在洛冰河头颅即将触地的刹那,不顾一切地扑到冰冷湿滑的泥地里,用尽全身力气接住了那具残破冰冷的身躯!
温热的、带着雨后青草与血腥气的泥土沾满了沈垣的道袍。他颤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将洛冰河冰冷的头颅轻轻托起,用自己的衣袖慌乱地擦拭着他嘴角刺目的黑血,指腹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道焦炭般的裂痕边缘。
“冰河!洛冰河!为师在这!在这!你睁开眼看看!你看啊!” 沈垣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在这空寂的雨夜里回荡,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撕心裂肺。“我不赶你走,为师从来没有想过……要赶你走,你睁开眼看看为师好不好……冰河…冰河……”他一遍遍呼唤着,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不顾一切地涌入洛冰河残破冰冷、如同筛子般渗着黑血的经络,试图抓住那微乎其微的生息。
在他颤抖的、染着泥泞与爱人黑血的指尖抚过下,洛冰河沾满雨水和污泥的长睫,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他苍白的、布满恐怖血痕的脸上,那紧抿的、浸染着黑血的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了一抹模糊的弧度。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虚幻的笑意。
然后,那丝微弱的笑意凝固在了嘴角,洛冰河的头颈彻底软倒在沈垣的臂弯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骨般沉落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那双曾映满星辰、燃尽生命也要守护所爱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阖上了。
风雨呜咽,檐溜如泣。偌大庭院,只剩沈垣紧紧抱着洛冰河残破的身躯,跪坐在冰冷的泥泞之中,如同抱着一捧即将熄灭的余烬,满身泥泞血污,孤影伶仃。
作者有话说:
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的爱通通都为你奉献——沈垣
不要忘记我爱你——洛冰河
歌词摘自歌手张碧晨的[不要忘记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