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更漏声碎。
那一声气若游丝的“师……尊……”,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狭小的偏房内激荡开一圈圈沉重而滞涩的涟漪。
洛闻笙——不,洛冰河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冰冷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坚硬的木板。雨水顺着檐角的缝隙淌下,在窗台上积成一小片水洼,映出烛火跳跃的微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他沾满泥泞和水渍的绯色衣角,也映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水痕——分不清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方才仓皇逃窜时撞翻的针线筐歪在一旁,彩线散落一地,像极了他此刻纷乱撕裂的心绪。
沈垣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那力道很大,钳得他生疼,指关节都泛了白。可这清晰的痛楚却奇异地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让他不至于被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巨大惶恐与隐秘狂喜的浪潮彻底吞没。他不敢抬头看沈垣的眼睛,仿佛那目光是烧红的烙铁,会将他费尽心机构筑的保护壳连同灵魂一起灼穿。
“……冰河。”
沈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行压抑却仍微微发颤的沙哑。不再是“闻笙”,不是试探,是笃定。这个名字如滚烫的烙铁,终于从蒙尘的记忆深处被翻拣出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那些在洛闻笙身上看到的所有不合常理的“熟悉”,那些无法解释的“异样”,这一刻都有了最直接、最残酷、也最震撼的指向。
不是幻象。不是同名同姓。
是他辗转在深渊边缘、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以为早已消不知去向不明生死的……洛冰河!
“看着我。”沈垣的声音沉甸甸地压下来,并非命令,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他微微倾身,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如同温暖的牢笼,将墙角蜷缩的身影整个笼罩住。
洛冰河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惊弓之鸟。他僵硬地、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缓缓抬起头。湿透的额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上,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此刻红肿得厉害,眼底交织着最深切的恐惧、无法言说的委屈、濒临破碎的希冀,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哀恸和……爱意?那眼神太过复杂,如同一汪被绝望和狂喜同时煮沸的深潭,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的人心神剧震。
沈垣的心狠狠一缩,那五年零三个月又十三天的等待,仿佛化作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刺入心脉。他忽然懂了,懂了这少年眉骨上那道新生裂痕的不协调感,懂了那冰雪之下掩盖的松醪余烬气息的矛盾,懂了那每一次强装镇定的笨拙,也懂了这长达半年小心翼翼的、以另一种身份卑微靠近的……孤注一掷!
“……为什么?”沈垣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里浸满了夜雨的寒气,却又有种滚烫的情绪在翻涌,“为什么……不早说?”问出口的瞬间,他也想清了答案。苍穹山下正邪对立,深渊坠落时的绝望嘶吼,尸骨无存的传闻……他眼中的“沈清秋”,是否早已钉死在了背叛与辜负的耻辱柱上?他以何种面目,敢来相认?
洛冰河猛地摇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汇聚在下颌,无声地滴落在沈垣的手背上,滚烫如岩浆。他像被扼住了喉咙,拼命地想解释,想说无数个日夜疯狂的寻找和无望的守候,想说撕开世界壁垒时足以碾碎灵魂的痛苦只是为了再看一眼,想说这半年扮作一无所知的小妖是何等的胆战心惊又甘之如饴……
“弟子……怕……”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这两个带着浓重哭腔、几乎不成调的字。怕你不认我,怕你恨我,怕你再把我推回那个没有你的冰冷世界,怕这一切又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沈垣攥着他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更深。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褪去了少年青涩棱角、眉眼更显秾丽却写满惊惶痛苦的脸,看着他如雪的白发和眉间那道刺痛眼睛的裂痕——这是否就是强闯异界的代价?
一阵尖锐的、迟到了不知多久的心疼,如同被淬了毒的箭,狠狠贯穿了沈垣的心脏。
他没有松开钳制,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另一只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缓缓抬起,拂开了洛冰河黏在额角、混着泪水雨水的那绺湿透的白发。指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道横贯眉骨、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的裂痕边缘。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洛冰河如同触电般狠狠一抖,闭上了眼,如同等待最终的审判,泪水顺着眼角大颗滚落。沈垣却再没有更近一步的逼迫。
指尖带着凉意描摹着那疤痕的轮廓,带着一种无以言表的、深重的悲悯和痛惜。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不均匀的呼吸声交织。
“何苦……”
极轻极轻的低语,如同一声叹息,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这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沈垣此刻心中翻江倒海却难以言表的全部情绪——为他跨越生死界限的鲁莽?为他这半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伪装?还是为这满身狼狈与满眼惊痛?
洛冰河听到了。那双紧闭的桃花眼猛地睁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中一片空茫的痛苦。这声叹息,像一把更钝的刀,缓慢地、深重地切割着他的心。他何尝不知苦?但他别无选择!没有师尊的世界,才是一切苦痛的源头!
沈垣凝视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执拗交织的光芒,心底最后一点名为“沈道长”的疏离表象彻底崩塌。他知道,无论这跨越时空的重逢背后有多少未知的因果和风险,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需要面对的谜团和危机,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无法推开,也不愿推开。他不是神,改变不了已成云烟的过去,但他可以选择面对此刻,选择庇护这个为他撕裂时空、化身桃妖的傻子徒弟。
紧绷的气氛在那一声叹息后没有继续向更深的绝望坠落,反而奇异地、缓慢地开始消融。虽然巨大的冲击和横亘的伤痕仍在,但最初那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已经悄然退潮。沈垣紧攥着洛冰河手腕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说任何安抚的话,也没有质问细节,只是收回手,目光复杂地扫过洛冰河湿透的单薄中衣和沾满泥污的手脚。
“……去,把湿衣裳换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不再是冷硬的命令,语气里多了丝不容置疑的关切,“我去灶上热碗姜汤,你待会给自己灌下去。若再着凉发热……”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威胁(或许更该说是担忧)不言而喻。转身,他弯腰拾起地上那件被污迹沾染的道袍,看也未看角落那散乱的针线,迈步离开了偏房。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洛冰河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脱力般地滑坐到地上。手腕上被沈垣攥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指印和温度,此刻正剧烈地灼烧着他的肌肤,一路烫进心底。刚才那一瞬间师尊眼中汹涌的情绪——震惊、确认、痛心、疲惫……唯独没有他预想中最害怕的彻底厌憎和无情驱离——像一道道刺目的光,撕开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死死咬着下唇,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咸涩的液体滑入嘴角。这一次,眼泪不再是恐惧的溃堤,而是某种几乎将他淹没的巨大酸楚和……难以名状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决口。
师尊没有赶他走……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他像个在无边黑暗中跋涉太久的孩子,终于望见天际一点模糊的光亮,虽然前路依然荆棘密布,虽然伤痕累累,但那被认出的、熟悉的称呼,那即使带着责备却依旧存在的关切,已足以成为此刻支撑他不致崩塌的唯一柱石。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敲打窗棂的声响,渐渐变得细密而悠长,如古寺檐铃的清寂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