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浸透云栖观的青瓦,洛闻笙已立于斋堂檐下。指尖反复描摹着青瓷碗沿昨夜磕碰的缺口,那道细纹蜿蜒如他眉骨未愈的裂痕。灶膛里的柴灰尚有余温——他竟比平日起得更早,连灶君像前的香炉都换了新灰,铜炉擦得锃亮,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沈垣推门时,蒸笼白雾恰如轻纱漫过少年轮廓。本该相触的衣袖在晨风中错开三寸,洛闻笙垂睫将粥碗摆得端正,却在沈垣落座时不着痕迹地退至最远的对角。竹筷相击的清脆声里,沈垣忽然开口:"今日的腌笋..."
"弟子去后山重新挖过。"少年急急打断,指尖在桌下掐进掌心。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的线,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照得支离破碎。一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洇入绯衣领口绣着的暗纹桃花。
后山新笋破土的脆响惊飞栖雀。沈垣弯腰拨开枯叶时,余光瞥见竹丛后一闪而逝的绯色衣角。他故意将锄头留在原地,果然听见窸窣声响——洛闻笙正跪在湿泥里,用内袖一点点擦拭沾了晨露的工具,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农具,而是易碎的琉璃盏。
"既来了为何不..."沈垣话音未落,少年已如惊鹿跃起。沾着泥渍的衣袖仓皇藏到背后,倒退时撞得竹枝乱颤,惊落满肩碎金般的阳光。一片竹叶粘在他散落的发间,随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弟子、弟子只是路过..."结结巴巴的辩解混着竹叶沙响。沈垣望着那道逃也似的背影,忽然记起清静峰上,某个被罚跪雪地仍固执地为他暖剑的小徒弟。那时剑鞘上凝结的冰晶,与此刻少年睫羽上挂着的晨露,竟有七分相似。
沈垣失笑:“不必急燥,顺应自然之道,我又不会吃了你,这的怕我作甚。”
“闻笙…闻笙只是……”
沈垣见他“只是”了半天也没有“只是”出来个花儿,轻笑着拍了拍洛闻笙的肩头,回了山观。
暮色四合,云栖观檐角挂起一弯伶仃新月。晚膳后,沈垣正俯身于庭院角落,整理白日采回的几株药草。洛闻笙则蹲在井台边,仔细刷洗着沾满泥泞的陶罐——那是他昨日从库房深处翻出,预备用来腌制新笋的旧物。水流哗哗,冲刷着陶壁上干涸的泥垢,也冲刷着他白日里因劳作而沉淀下的、那份名为“洛闻笙”的短暂安宁。
沈垣将分拣好的草药摊在竹匾上,月光下叶片经络分明。他直起身,揉了揉微酸的腰背,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井台边那抹专注的身影。少年脊背挺直,衣袖挽至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用力擦洗着罐内壁一处顽固的污渍。水流溅湿了他的前襟和额发,几缕湿发贴在眉骨那道浅红的裂痕旁,显出几分少见的、不设防的稚拙。
“冰河,”沈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熟稔,“那罐子内壁是积年的水垢,用细沙混着醋再擦,更易去些。”
“是!师——”洛闻笙的动作瞬间凝固!水流声依旧哗哗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冻住。那个脱口而出的“尊”字,尖锐地卡在喉咙深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桃花眼中,惊骇、恐惧、狂喜、绝望……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最后只余下一片惊心动魄的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沈垣自己也怔住了。那两个字——“冰河”——像是不受控制的溪流,毫无预兆地淌过唇齿。如此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入骨髓的熟稔感。这名字仿佛在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蛰伏了许久,此刻被这寻常的、呼唤人做事的场景轻轻一触,便挣脱了束缚。他看着洛闻笙骤然煞白的脸和那双几乎碎裂的眼眸,心中那团名为“熟悉感”的迷雾,瞬间被一道惊雷劈开!冰河?师尊?这两个词如同两把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洛闻笙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哗哗的井水里。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将那灭顶的恐慌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师尊”二字狠狠咽了回去。他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近乎撕裂的、带着哭腔的嘶哑声音,艰难地改口道:“……谢、谢谢……沈道长指点!弟子……闻笙……这就去取细沙和醋!” 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岩浆里捞出来,带着灼烧的痛楚。
他慌乱地起身,脚步踉跄,带倒了脚边盛满清水的木桶。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泼溅开来,湿了他半身,也漫过沈垣的鞋履。他却浑然不觉,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跌跌撞撞地冲向偏院的方向,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廊檐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水渍和那个孤零零躺在井台边的、尚未洗净的陶罐。
沈垣站在原地,月光清冷地洒在他肩头。方才洛闻笙眼中那瞬间爆发的、近乎毁灭性的情感风暴,以及那声戛然而止的“师——”和后面痛苦扭曲的改口,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头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冰河……师尊……这两个词在他空旷的记忆回廊里疯狂碰撞、回响,激起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手腕上的细疤,那个位置……似乎也曾有过一道深刻的旧痕? 一个模糊至极的影像在脑海中飞快闪过——无间深渊前他无意伤了洛冰河时,原本还有一丝亮光的眼眸被他彻底掐灭……那身影与方才洛闻笙惊骇抬头的瞬间,竟诡异地重合!
“顺应自然之道……”沈垣喃喃自语,白日竹林里自己安抚洛闻笙的话语,此刻听来竟带着一丝讽刺。他俯身,捡起那个被遗弃的陶罐。罐壁冰凉,残留着少年方才用力擦洗的痕迹,内里那圈顽固的水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垢痕,如同摩挲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偏院的方向传来压抑不住的、细碎而急促的喘息,如同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舔舐伤口。沈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寒意的空气。心中那片因“洛闻笙”之名而短暂升起的平静湖面,此刻已被彻底打破,底下翻涌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渊和亟待打捞的沉船。
他不再犹豫,将陶罐放在井台边,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喘息声传来的方向。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假象与沉重的真实之上。
子时的更漏滴到第三声时,沈垣推开偏院的门。本该熟睡的洛闻笙蜷在窗下,就着残烛缝补那件被松醪酒染污的道袍。银针在布料间穿梭的细微声响,与檐外雨滴敲打青瓦的节奏奇妙地重合。骤亮的灯光惊得银针落地,少年慌乱中竟将指尖戳出血珠,那抹殷红在月白中衣上洇开,宛如雪地落梅。
"我..."沈垣刚迈步,洛闻笙已撞翻针线筐退到墙角。殷红血珠坠在衣襟上,像极了那年无间深渊,修雅剑贯穿少年胸膛时溅在他衣襟的红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如藤蔓。
沈垣突然上前攥住他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洛闻笙浑身发抖,却不敢挣脱。檐外夜雨滂沱,将沈垣的叹息打得支离破碎:"你还要躲到几时?冰河。"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的情绪如同被惊起的寒鸦,在雨夜中四散纷飞。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气音:"师...尊..."这个久违的称呼,在唇齿间辗转了五年零三个月又十三天,终于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最近有点卡文,自写同人开始就是日更万字,流量更是差的离谱,抖音微博基本没啥人看的,不管了,冰妹马上要回归本名了,感情线要推上日程了。距离完结可能还有一段时间,我可能除了《桃劫》和《问鼎·龙椅之下》外会再开一本,但是我还没有想好人物和设定(╯>д<)╯⁽˙³˙⁾,那很坏了。有人看我就会写,但是我嘴比较碎hhh,喜欢吐槽流量和平台。我想没有一个作者是会不在意流量的,我也不例外,虽然一直在评论区叫嚣我要退坑我要弃坑!但是真让我弃也不可能。日更万字有点吃不消,但是还是会尽量万字的,今天再更一章就万字了,我不会让你们没饭吃的!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