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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枪声》篇(四) 心动超纲亲密度

喜美之玫瑰逢渊

翌日清晨,天还是那种灰蒙蒙没有温度。空里基地和地里基地一队的执行官们准时在升降梯前集合,准备前往生产基地进行月度物资探查。

  生产基地设在地面以下三层,是末世后少数几个还能维持农作物生长的地方,依靠地热能源维持温度和光照,种植一些经过基因改造的耐辐射作物。

  美之韩站在集合点,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在核对今天的探查路线。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之韩!!”皓芹月从身后跑过来,手里端着两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饮,“给你一杯。生产基地那边冷得要命,先暖暖手。”

  美之韩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有点甜,带着一种植物根茎特有的土腥味,但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得上奢侈了,“谢了。”

  “不客气!”皓芹月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诶,你听说了吗?今天空里一队也会来。就是那个喜于珩他们组。”

  美之韩正在喝第二口的手顿了一下,“嗯,听说了。”

  “你觉得他会来吗?我是说,他那种人,会亲自去生产基地探查?我以为他只会待在任务区。”

  “……生产基地也是任务区。”美之韩继续喝了一口,“物资产出关系到整个基地的存续,他不会因为那是生产就轻视。”

  “你对他的评价越来越高了哦。”皓芹月笑了一下,端着杯子跑开了。

  美之韩站在那里,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液体,没有说话。她说的不是评价,是事实,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句,但她加了,然后低头继续看记录板。

  生产基地的入口在升降梯的最底层。走下升降梯,空气立刻变得湿润温热,带着一种土壤和植物蒸腾的气息,和地面上那种干燥灰冷的味道截然不同。灯光是暖黄色的,嵌在天花板里,模拟着日光的光谱,照亮一排排整齐的种植架,绿色的叶片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地面上那片灰色废墟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地里基地一队的执行官们已经分散到各个生产区了,有人在记录小麦的生长数据,有人在检查水循环系统,有人在搬运新收的作物。

  美之韩走在最前面的种植区,弯腰查看一片小麦的生长情况。

  叶片颜色正常,穗粒饱满,长势不错。

  “产量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美之韩直起身,回头。喜于珩站在几步外,手里也拿着一个记录板,但笔没有动,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下,又被他稳稳接住。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色作训服,袖子也卷起来了,露出的小臂线条比她想象中更结实,上面有几道浅色的旧疤,在白炽灯下看得很清楚。

  不是那种战场上留下的撕裂伤,更细更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的痕迹。她移开视线。

  “你也懂农业?”她问。

  “不懂。”他回答得很快,眯着眼睛笑了笑,“但我在来之前看过上个月的报告。你刚才看的那片是实验区,旁边那块是常规区,常规区的产量比上个月低了百分之三,但实验区高了百分之八,说明新种子的抗逆性确实有提升。”

  “不过这种提升能不能维持到下一季,还要看土壤菌群的变化。”

  美之韩有些意外,很轻的蹙了蹙眉,有些警惕,“你说你不懂。”

  “我只是提前看了报告。”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炫耀,更像是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出任务前看任务相关的资料,不是应该的吗?”

  她无法反驳。但她注意到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是认真落在麦苗上的,不是在看她的反应,也不是在等待什么回应,只是在说一件他觉得该说的事。

  “……你做了功课。”

  “你也是。”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手里那张已经记了大半页的记录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板,确实写得很满,但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看到内容的,他站的位置,按理说看不到板子上的字。除非他在她弯腰的时候已经侧过身扫了一眼,然后在她回头之前就收回了视线。

  她合上记录板,没有接话。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头顶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执行官正在和基地工人交谈的声音。

  “你们地里基地的生产区布局不错。”他开口,像是随意找了个话题,“通风系统比我们那边好,温度控制也更均匀。”

  “你们那边呢?”美之韩随口一问。.

  “湿度控制不行,小麦容易生病。”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聊今天天气,“不过我们那边种的作物不一样,主要是根茎类的,耐储存。”

  美之韩点了点头,像是接收了一条有用的信息。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看下一片种植区。喜于珩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美之韩没有回头,也没有让他别跟着,她不知道他在记录什么,但他已经跟了两条田埂,她就继续走了两条田埂。

  她在观察一片新移栽的菜苗时蹲下来查看,指尖轻轻拨开叶片,想确认土壤的湿度。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再问问题,只是站在田埂的另一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板,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菜苗长得不错。”他像是自言自语,语气有些不明显的调侃。

  “这是移栽的第三批了,前两批都没活下来。”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这次换了基质,加了菌肥,目前看效果还行。”

  “那说明负责这片的人做了功课。”他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扬眉,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事实,但那个语气……

  她没有回应,移开目光往前走去。

  前方的一排高架种植区需要爬一段台阶上去看水循环系统。美之韩踩着铁质台阶往上走,走到最后一阶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铁板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有颗螺丝松了。

  她的重心晃了一下,身体往侧面偏去。一只手及时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刚好稳住她的重心。

  他的掌心温度比她的皮肤略高,通过袖口布料传过来,存在感清晰但不灼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头,他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视线几乎和她平齐,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只是随手扶了一下。

  “这块板子松了。”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记得反馈给后勤,让他们来修。”

  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美之韩站在原地,手臂上那个被他握过的地方还在微微发烫。

  “……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继续往上走。但她的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

  生产区深处的通道越来越窄,灯管也越来越稀疏,暖黄色的光逐渐变暗,变成了冷白色的应急照明。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推门进去,里面是大片的小麦种植区。

  美之韩站在田埂尽头,喜于珩站在她旁边,比她靠后半个身位,但足够看清她记录板上的字。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周围的声响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布。她没有说话,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记录着麦穗的长势和间距。

  “你写字挺快。”他笑了笑。

  “记东西记多了,自然就快了。”她头也不抬,“不像某些人,开会时一个劲转笔,一个字都不写。”

  “那叫节约墨水。”他挑了挑眉,面不改色,“末世资源紧张,能省一点是一点。”

  “你不是说你提前看了报告吗?那还出来记录什么?”

  “实地核查和看报告,两回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她记录板上的字,也刚好能让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彼此交错。

  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在看那片麦田,但他的视线落在她记录板上的时候,停留的地方不是数据,是她手指按着纸面的位置。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田埂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美之韩走在前面,喜于珩不急不慢的跟在后面。麦穗从两侧伸出来,擦过她的裤腿,她低头避开一株长歪的麦穗,刚抬头,脚下的一块土埂表面看起来完好,底下是松的,塌了下去。

  她的脚踝一歪,整个人往后倒。然后整个世界转了一下。

  一只微凉的肌肤温度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臂,同一时间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旁边带。她的身体被拉向一个方向,但她的脚已经踩空了,平衡完全失控。

  下一秒,两个人措不及防的一起摔进了麦田里。麦秆被压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她的脸撞上了他的胸口,额头磕到了他的下巴,后脑勺被一只手护住了,他提前垫在了那里。

  她趴在他胸口,隔着作训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不是快,是重,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沉稳地锤击着。她抬头,看见他半张脸陷在压断的麦秆里,一缕灰色的碎发遮住了左眼,露出的右眼正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意外看下来。

  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逗乐了。

  “……你故意的?”美之韩低声不满的看她。

  “我故意把自己也摔进来?”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在晃动中忽明忽暗的灯管,“我看起来像那么想不开的人吗?”

  “那你为什么要拉我?”

  “因为不拉的话,你会摔得更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田埂边缘,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像是被水冲松了,“而且那个坑是你自己踩松的。我只是刚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位置。”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美之韩低头,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很意外的事情。她抬手,把他额前那缕碎发拨开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这么做。

  但他看清了她的表情,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皱着眉头,像是有些不耐烦,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然后她像是被自己这个动作惊醒了一样,立刻收回手。

  “……你头发挡住眼睛了。”她清了清嗓子,侧过头。

  “昂”。”他应了一声,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

  空气安静了片刻,她的后颈有些热,耳根也有点热,但她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

  “……能起来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那要看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起来。”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她的腰侧,落回自己身侧,指间的笔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掉进了哪丛麦秆里。

  她没回答,但那句话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她推着他的胸口撑起了自己,膝盖压着倒伏的麦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断叶,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他的笔。果然掉在了麦秆堆里,笔帽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她顺势弯腰捡起来,抬手递了过去,“笔帽裂了。”

  “还能用。”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然后像没事一样别进了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也拍了拍身上的碎叶。他的动作慢了一拍,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里被麦秆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红得很浅,像是不小心被纸划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但美之韩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你手背划破了。”

  “嗯。”他看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那道口子,血珠被抹开,变成一道更浅的红痕,然后若无其事的把手插回口袋里,“走吧,前面还有一片没看。”

  他转身,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那几分钟的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美之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道轻微的,来自他下巴的触感和温度。

  “……怪人。”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并不打算让任何人听到。

  然后她抬脚跟了上去。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末世前养成的习惯,即使在百米外也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声响。

  所以那句话,他听到了。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通道尽头,光又变亮了。气温也回升了一些,另一片生产区展现在眼前,一排排整齐的种植架上,绿叶在暖光中舒展。美之韩走进去,翻出记录板继续记录数据,她的动作恢复了那种自然的连贯。

  喜于珩走在她旁边,笔从口袋里重新拿了出来,也开始在自己的记录板上写东西。没有人提起刚才那几秒的事。

  “这片是实验区的新品种。”美之韩蹲下来,指了指种植架底部标着编号的标签,“耐旱性比普通品种强,但产量不稳定,还在试种阶段。”

  “问题在哪?”

  “根系发育不够深,遇到极端天气容易倒伏。”她指了指一株叶片偏小的植株,“这种就是根系发育不良的,茎秆太细,撑不住穗粒的重量。”

  喜于珩蹲下来,凑近那株植株,仔细看了看,“根系发育和土壤湿度有关。如果把滴灌频率调低,让土壤表面干一些,根系自然会往深处扎。”他说这话的时候和她并排蹲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你刚才还说你不懂。”

  “不懂农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懂一些植物的习性。以前在实验室待过,接触过类似的数据。”

  又是那个实验室。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站起来。

  刚才蹲得太久,站起来时眼前微微发黑,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比她预想的更稳。但这一次,他马上松开了,像是为了不让她觉得刻意。

  “……谢了。”她站稳了,目光落在自己的记录板上,没有去看他。

  “不客气。”他收回手,语气像是真的不在意,但他说话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极其短暂的柔软,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自己的记录板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刚才那句话,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美之韩突然开口。

  “哪句?”

  “根系往深处扎。”

  喜于珩的笔停了一下,“那个人说得对。”

  他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也没有打算说。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正在融化,两个人都不太确定该不该触碰的水面。

  远处传来皓芹月的声音,隔着几排种植架:“之韩!你那边看完了吗?食堂快开饭了!”

  美之韩应了一声,收起记录板,转身准备往皓芹月那边走。

  刚走出没几步,她停下来,微微侧头,“喜于珩。”

  “怎么了?”喜于珩立刻应声。

  “你手背那道口子,回去记得处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基地的疫苗库存不多了,感染了会很麻烦。”

  “知道了。”他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