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枪声》篇（五） 好友申请

美之韩沿着种植架往前走，记录板上的数据已经填满了大半页。她蹲下来检查一株番茄苗的根系，手指拨开表层的土壤，露出下面细密的白色根须。

　　她的注意力应该完全放在这株植物上，但她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视，更像是一种停留在她后脑勺方向的存在感，既不灼热，也不算刻意，却一直存在着。

　　下一秒，她站起来，毫不犹豫的转头。

　　喜于珩正站在两排种植架之间，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认真记录什么。但他的笔没有动。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像是刚抬起笔、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又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段时间。

　　“你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他放下笔，合上记录板，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气呵成。

　　“那你站在那干什么？”

　　“等你想起来问我。”他表情自然的抬眸看她。

　　然而，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打量式的扫视，不是那种带着探究的审视，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他早就认识她，只是现在才想起来要好好看看她。

　　他的视线在她的眉眼之间停留了一瞬，像是把她的样子和某个很久以前的印象重叠在一起，然后确认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把视线移开了。

　　美之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记录板，“你刚才看我的眼神……”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也许吧，”喜于珩的眼神没有躲开，他笑着耸了耸肩，“说不定我们上辈子真认识呢。”

　　美之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出更多话来。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排番茄苗，目光穿过那些绿色的叶片落在她身上。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悸动。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他相信的事实。她低下头，继续在记录板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你都是这么搭讪的？”

　　“我没在搭讪。”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性。”

　　美之韩没有回头，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发现自己想不出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如果他说的是玩笑，她可以轻松地怼回去，但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玩笑。

　　“……你这些话，”她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跟多少人说过？”

　　“就你一个啊。”他摊了摊手，一脸莫名其妙。

　　“……无聊。”她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假装自己的心跳没有变化。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个心跳的变化是因为好感，还是熟悉，还是两者兼有。

　　她只是知道自己没有讨厌那种感觉。

　　傍晚，升降梯缓缓降落，灰白色的天光从平台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灰色的金属地面上。宿舍区的走廊里，有人已经换下了作训服，穿着宽松的常服在走动。暖可因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皓芹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李黎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发绳，在指间绕来绕去。

　　美之韩推开宿舍门时，头发还是湿的。她刚洗完澡，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宽松T恤，领口因为潮湿的头发微微洇湿了一小块。她用毛巾擦着头发，朝自己的床走去。

　　“之韩，”皓芹月从桌上抬起头，像是刚刚醒过来，“你手机刚才亮了好几次。”

　　美之韩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几条新的好友申请。她划开屏幕，看到申请人的头像。

　　并没有设置头像，只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昵称是一个字：珩。

　 好友申请：【珩】美之韩组长，万一我们上辈子镇见过呢？

　　美之韩：“……”

美之韩心跳又漏了一拍，可同一时间又有点语塞。她抬手，毫不犹豫的点击了【拒绝】两个字。

　　【系统提示：用户han，拒绝了您的好友申请。】

　　喜于珩：“……”

　　另一边的喜于珩也是过于烦了，拒绝了一次，还在疯狂的往上贴，甚至比之前还要热烈。

　　美之韩都觉得他疯了。

　 没过多久，又是一条申请。

　　同样的头像，同样的昵称……

　　好友申请：【珩】组长，拒绝什么意思？

　　“叮咚——”

　　好友申请：【珩】不说话我当你默认通过了。

　　“叮咚——”

　　好友申请：【珩】你宿舍灯亮着，应该还没睡。

　　好友申请：【珩】同意一下呗？

　　美之韩猛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她的窗户斜对面，隔着一个通风井，确实能隐约看到B-07的窗口。

　　……我靠，他一直在看？

　　美之韩皱了皱眉。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最下面还有一条新消息。

　　好友申请：【珩】手背的伤口已经处理了，不用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有些意外。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会真的去处理，还会专门来告诉她。她犹豫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点开了好友申请列表，把那些消息一条一条都拒绝，滑到最下面的时候看到了最后一条。

　　好友申请：【珩】不加也行，那就下次见面再说。

　　她指尖一顿，半晌后，她终于抬手，点了通过。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对话的界面。

　　【您已成功添加了珩，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han】喜于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说话一样。

　　【珩】没什么事，加着玩玩。

　　【han】……

　　【han】没什么事删了。2

　　【珩】别。加都加了，删了多不礼貌。

　　美之韩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出来，但那种被逗到的感觉还是从胸口漏了出来。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han】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珩】目的啊？

　　【珩】请你撸串，吃不吃？

　　美之韩看着那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撸串”。

　　在这个资源紧张的末世，这个词几乎是一种奢侈品。基地食堂供应的食物都是用营养液和合成蛋白调配出来的标准配给餐，而真正的食材只能在最顶层的物资交换区找到。

　　她本来可以拒绝的。她本来应该拒绝的。

　　【han】……你哪来的串？

　　【珩】林焱上周出去巡逻，在废墟里发现一家还完好的冷冻仓库。里面有几箱密封包装的肉串，还没过期。后勤那边登记过了，允许个人保留一部分作为私人配给。

　　美之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挑了挑眉，换了另一句话：【han】在哪？

　　【珩】你答应了？

　　【han】你请客，为什么不去。

　　【珩】很好。宿舍区天台。升降梯到顶楼，右转走到尽头，有扇铁门，推开就是。二十分钟后见。

　　【han】……行。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站起来，准备换件外套。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像是要去执行任务，但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光芒。

　　她拿起手机，推门出去。路过客厅时，暖可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去哪？”

　　“天台。有人请客。”美之韩拉上外套拉链，没有多解释。

　　皓芹月从桌子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她看到暖可因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用一种介于了然和感叹之间的语气说，“我就说了吧。”

　　她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像是已经猜到了会是谁，“迟早的事。”

　　天台的铁门推开时发出生锈的声响。夜风灌进来，带着地面上那种干燥的气味和一种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在末世里，无论走多远，那种气味总会在风里若隐若现。美之韩走进去，看到喜于珩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矮墙上，背对着她，两条腿悬在墙外，轻轻晃着。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常服，比作训服薄一些，袖口卷到小臂。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箱，银灰色的外壳上还贴着冷冻仓库的标签。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根已经拆开包装的肉串，正在往旁边的小烤架上放。

　　“来了。”他说，语气简单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会发生本该如此的事实。美之韩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不是那种亲密无间的挨着，是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足够让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不拿食物开玩笑。”他把那根肉串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这个时间的天台，确实是你第一个想到的地方。”

　　美之韩接过他递来的那根已经烤好的肉串，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口，肉质比她预想的嫩，有汁水，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那当然。”喜于珩也拿起一根，咬了一口，“我烤东西的手艺还不错。”

　　两人并排坐着，吃着肉串，看着远处那片被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天台的视野很开阔，能远远地看到基地外围的灯。

　　“你为什么知道我会来？”美之韩问。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来。”

　　他又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咽下去，“你看起来不像会拒绝好吃的东西的人。”

　　“……你看人很准？”

　　“看你不算准。”他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笑意，“但总有那么几个人，不需要看准也能知道他们会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过头去，像是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拿起另一根肉串，放在烤架上，肉串落在铁架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滋滋的油脂声在炭火上跳跃，升起的烟雾被夜风卷走，消散在灰白色的天幕中。

　　美之韩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签。竹签的尖端被炭火烤得微微发黑，她看着那道焦痕，没有接话。夜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像他说的不是一句试探，而是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就像他知道这里的风会往哪边吹，知道肉串需要翻几次面才最合适，知道她一定会来。

　　她吃完最后一串，把竹签放在脚边的地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明天你们空里那边有任务吗？”

　　“有。去东区废墟，例行侦察。”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但不是什么紧急任务，应该能在天黑前回来。”

　　“你呢？地里那边有安排吗？”

　　“下午有一批新到的物资要核对清单，不算忙。上午打算去训练场。”

　　“那不错。”他点了点头，“训练场这个点人应该不多。”

　　“你们空里的训练场设备比地里那边好。上次我去过一次，靶场的弹道校正系统比我们的精准很多。”

　　“下次想来可以直接过来，我带你刷门禁。”

　　美之韩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放在脚边。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不早了。明天还有任务。”

　　“嗯。”喜于珩也站起来，把保温箱的盖子盖上。

　　美之韩走到天台门口，手搭在铁门上，没有立刻拉开。

　　“喜于珩。”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嗯？”他正弯腰收拾烤架，应了一声。

　　“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她推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记得提前说一声。”

　　喜于珩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那扇正在关上的铁门。门缝里，她的身影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

　　他觉得好笑，边笑边低头继续收拾烤架，把竹签收进袋子里，铁架上的炭灰已经凉了，不再泛红，指尖触到的时候，只有余温，不烫人。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烤串的时候，顺手把那根竹签收进了口袋里，用指尖确认了它的边缘微微发黑，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收拾。

　　那根竹签还带着她咬过的痕迹，他没打算扔掉。他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下它，只是知道不能扔。

　　他拎起保温箱，走到天台门口，推开铁门。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冷光，他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段他曾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的聊天记录，对话简短到只有几句话，但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作者有话想说：

　　喜故渊：时辰到了，后期该天天骚扰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