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空里基地所有执行官和司令统一在地里基地集中开会。也就是说,包含了地里基地的司令官和所有执行官。
“首先,我要讲的是关于我们两个基地的所有执行官每次执行任务必须注意的事项,”地里基地的司令官易致民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看向两边的地里执行官和空里执行官,“还有作为执行官,最不应该触犯的法则。”
易致民说完这句话之后,抬眼往空里基地这边看了过来,他抬眸,跟空里基地的司令官对视,“空里司令官,我最近可是听到一些传言啊,不知这些传言是否属实。”
“听说你们空里基地的一队执行官组长越级削官这事……呃,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某些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呢。”说到这,易致民又饶有兴致的转头看向正低头转笔,翘着二郎腿,后背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没礼貌又没素质的喜于珩。
喜于珩闻言挑了挑眉,却并未抬头,也没接话。
“易司令官。”空里基地司令官邵宇突然沉声打断,“作为执行官,连最基本的执行官法则都不能遵守,谈何越级,本司令认为,像朱亮这种在紧急任务期间利用自己队长的身份逃避任务,且嫖娼者,为什么作为低等看不惯的人士不能上前制敌?”
“还是说,您从成为庇护所司令开始就没有打算好好的保护幸存者?”他低声质问道。
“那我们这一百年来牺牲的上百万执行官的冤魂,他们同意吗?那些还潜伏在丧尸群里神志不清生不如死的执行官,他们同意吗?!”会议室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静。
“执行官法则首条规定:末世降临,所有幸存者的生命永远贵于一切。”
邵宇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压低了。易致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回去,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那道细微的弧度已经消失了。
“……邵司令说得对。”易致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收敛了那种阴阳怪气的腔调,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执行官法则确实是我们两个基地共同制定的,任何人都不该凌驾于法则之上。关于朱亮的事,是我刚才的措辞不够严谨,抱歉。”
邵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会议桌两侧的人这才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一样,有人轻轻松了口气,有人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喜于珩依然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笔还在转。易致民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某些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辩解,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到的表情。他只是继续转着那支笔,像那支笔比整个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都重要。
易致民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
“那么,继续刚才的议题。关于三级丧尸在废墟区活动频率上升的情况,地里基地二队上周的侦察报告显示,废弃工业区有至少三个大型群体在移动。我们的侦察执行员拍了照片……”
他身后的投影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片灰白色的废墟中,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移动。不是人类的步态,是那种关节不自然地弯曲肢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摆动的步态。
三级丧尸,比二级更大,肢体更强壮,有些个体已经初步具备了使用武器的能力,一些尸体手中握着铁棍,钢管之类的钝器,像是劫掠了什么武器库后留下的痕迹。
喜于珩终于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手也稍稍顿了顿,那些丧尸手里握着的不是普通的铁管,是经过改造的,末端被磨尖了,有火烧过的痕迹。
它们不会自己生火,更不会自己打磨武器。有人在教它们,或者它们在观察中学会了。
“……各位,我们面临的可能不只是体能上的挑战。”易致民的声音再次响起,“侦察执行员报告说,这些丧尸在行动时呈现出明显的协作特征。它们不再是一群无意识的个体,而是像一支正在学习如何使用武器的队伍。”
喜于珩收回视线,重新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那栋幼儿园废墟里的二级丧尸:从墙壁里冲出来的速度,精准地扑向目标,没有丝毫犹豫。二级丧尸不会主动埋伏猎物,那需要计划,需要时间,需要某种程度的意识。
除非有人在背后引导它们,或者它们在进化。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后面的议题还在继续:物资配给调整方案,下周的联合巡逻路线,二级警戒区的划分调整……喜于珩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需要的时候点头或摇头。
直到会议结束,所有人都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时,他才伸手拿起放在桌角的那只新配发的对讲机,功能完好,信号也更稳定,顺手别在腰带上。
他朝门口走去。易致民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在和邵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经过他们身边时,既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像经过一根普通的柱子。易致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喜于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比会议室更暗一些。其他基地的指挥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终端上翻看物资清单。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喜组长,怎么样,有没有被‘重点关照’?”
喜于珩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那是空里基地二队的组长,一个总是笑眯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但喜于珩知道他在背后给朱亮递过不少消息。
“还行,不如你被关照得多,”他伸了个懒腰,垂着眸,“听说上周你带队巡逻时在废墟里捡到一箱物资没上报?”
那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一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那是……还没来得及……”
“那就快去填表,物资登记处在食堂后面,下午五点之前交不上,司令那边可不会帮你解释。”喜于珩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传出去的意义远比声音本身更重,他既没有举报那人,也没有假装不知道,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但我不打算现在处理你”,让那个人自己掂量该怎么做。
宿舍区设在基地外的第三平台,是末世后新建的悬浮式居住区,用巨型钢结构固定在半空中,远远看去像一座嵌在灰色天幕里的铁笼。喜于珩走到升降梯前时,正好碰到了几个刚开完会回来的空里基地执行官。
一个高高瘦瘦,看起来总是很困的年轻人正靠在升降梯的栏杆上,手里握着半瓶水,闭着眼睛,像是在补觉。那是林焱,空里基地三组的副组长,也是这一批新分配来的执行官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但他有个特长。
他对丧尸的动向有近乎直觉的感知力,能在任何地形上快速找到最安全的撤退路线。
林焱看到喜于珩走过来,睁开一只眼笑了笑,“珩哥,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又被易致民阴阳了?”
“听说?”喜于珩走进升降梯,“听谁说的?你当时不是在打瞌睡吗?”
“我那是闭目养神。”林焱理直气壮地站直了,“再说了,我不听也能猜得到。易司令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只流浪猫闯进了他的厨房。”
“我更喜欢这个说法。”喜于珩靠在升降梯的栏杆上,看向另一侧。沸其明正从升降梯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包。他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腰间的短刀还在那里。他走进升降梯,在喜于珩旁边站定,简单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升降梯缓缓上升。平台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灰色的金属地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几排模块化宿舍整齐地排列着,从外面看像集装箱,但内部设施还算齐全。
其实,在末世里,能有一张稳定的床和一个能上锁的门,以及一个不会漏水的天花板,就已经是奢侈了。
喜于珩走出升降梯,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门牌号是B-07。
掏出钥匙开门,里面不大,四张上下铺,靠墙摆放,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瓶水,一个充电器,还有一盒已经开封的压缩饼干。亿懒严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修指甲,看见喜于珩进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样?易致民有没有当场对你动手?”
“他倒是想,可惜打不过邵司令。”喜于珩把配枪放在桌上,低头去解靴子。林焱从后面跟进来,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坐到亿懒严旁边,伸手拿起他的匕首端详了一会儿,被亿懒严瞪着眼一把夺回去。
沸其明走进来后,关上门。他也没说话,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短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亿懒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喜于珩,“咱们这个宿舍,三个人都不爱说话。我要是再不多说几句,整间屋子就成了停尸房了。”
“不过对面是美之韩组长她们宿舍,我听说她们那边可热闹了,皓组长天天叽叽喳喳的,暖副组长也不怎么爱说话,但偶尔会说几句特别好笑的。”
喜于珩正在解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美之韩组长。
那个在废墟中回头看他的女人,“她们住对面?”
他问,声音没有异常,但他问这个问题的动作解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几秒后才缓缓继续动作。
亿懒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走廊对面,宿舍号A-05。怎么了?”
“没怎么。”喜于珩把靴子放在门口,“就是觉得……隔音可能不太好。”
亿懒严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何止不太好,客厅那面墙根本就是一块金属板。我上次都能听到对面皓芹月唱歌的声音,那歌声我到现在都没忘记。”
喜于珩:“……”
对人家有意思直说嘛。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客厅墙不隔音,那她们说话,他们能听到,他们说话……她们不也能听到?!他看了一眼沸其明,沸其明依然闭目养神。又看了一眼林焱,林焱已经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没睁眼,但开口了:“珩哥,你要是想说什么不想让对面听到的话,可以小声说。或者,我可以帮你去走廊里放哨。”
“……不用。”喜于珩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不做亏心事,不用防着谁。”
他淡淡道,“倒是你们,别在客厅说太多有的没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亿懒严。亿懒严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想一样坐在床上。
“放心,”亿懒严拍了拍胸口,“我这个人,最会管住自己的嘴了。”
林焱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沸其明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不用看也猜得到结果。
对门宿舍,A-05。美之韩推开门走进去,把手里的装备放在床角,然后坐在床边,伸手去解靴带。身后的皓芹月已经趴在了床上,面朝下,声音闷在枕头里:“开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暖可因正坐在桌前,整理今天领回来的新物资,“下午还有个巡逻任务,你睡不了太久。”
“让我死吧。”皓芹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让我在死前最后问一个问题,今天会上那个空里基地的组长,就是那个把朱亮撸下来的那位,你们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黎安坐在另一张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封面已经被翻得翘角了。
她头也不抬地说:“我们才见过他一次。”
“一次就够了!”皓芹月坐起来,“你看他开会的时候那副样子,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转笔,听着易司令点名说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演技太好,你们觉得是哪种?”
暖可因想了想,“也许是两者都有。那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但因为不在乎而带来的结果,他其实心里很清楚。”
李黎安翻了一页书:“我倒是觉得,那位喜于珩组长和咱们美队有点像。”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了美之韩一眼。美之韩已经把靴子脱了,正靠在自己的床头,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她闻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是没听到一样。
皓芹月眼睛亮了:“怎么说?”
李黎安放下书,认真地想了想:“就是那种……不解释。不管别人怎么传,或者怎么误解,都不解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了就走。和咱们美队是一类的。”
美之韩抿了抿唇,终于开口了,“他不是不解释,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跟每个人解释。”
她放下水瓶,声音不急不缓,“他开会的时候转笔,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那场会的重点不是他。与其解释为什么越级,不如让邵司令帮他解释。他省了力气,事情也解决了。”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皓芹月看着她,眨了眨眼:“之韩,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陈述事实。”美之韩靠在床头,看向天花板,“他那种人,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会为了救一个陌生人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丧尸面前的,和会在意会议室里有人阴阳怪气的,不是同一个人。”
皓芹月和暖可因对视了一眼。李黎安重新低下头看书,嘴角却弯了一下,“好,那咱们换个话题,”
皓芹月清了清嗓子,“你们听没听说过,他进空里基地之前是做什么的?我听说他以前是干侦察兵的,专门深入废墟区摸丧尸动向的,后来才调到执行组当组长。如果是真的,那他确实有两下子。”
“不是侦察兵。”暖可因一边整理物资一边说,“我听空里基地技术科的人说过,他以前是实验区的,负责研究丧尸的习性。后来因为一次实验事故,实验区被撤了,他就调到了执行组。”
“实验区的?那他不是应该穿白大褂吗?”皓芹月有些意外,“还能拿起枪就去打丧尸?”
暖可因摇了摇头:“实验区的人也不是一直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也需要实地采样。他进执行组后,大概是第一批从研究岗转战斗岗还活到现在的人。”
“真看不出来。”皓芹月感叹道。
李黎安翻了一页书:“从实验区调到执行组,等于换了半条命。他不是运气好,是命硬。”
美之韩靠在床头,听着她们的对话,没有说话。
实验区。研究丧尸的习性。从白大褂到作战服,从采样器到配枪。她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
“之韩,你说句话啊。”皓芹月在对面喊她,“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美之韩没有睁眼,只是叹了口气,“我跟他只合作过一次任务,没什么看法。”她顿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但他开枪的时候,手不抖。救人的时候,也毫不犹豫。”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会犹豫,哪怕一秒钟。他没有。”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哇——”皓芹月发出一声拖长的感叹,“之韩,你确定你们只合作过一次?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了解他?”
“了解一个人,不需要见很多次。”她缓缓坐起身,“看他在关键时刻做了什么,就够了,更何况……”
她总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她见过的几个人很像。
对面房间,B-07。
亿懒严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瓶快喝完的水,但嘴却停住了,不仅是他,其他人的动作也像被按了暂停键,沸其明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林焱也不装睡了,从床上坐起来。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大眼瞪小眼,最后一起看向喜于珩。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对面那些声音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水面的波纹。
林焱尬笑了一下,打破沉默,“珩哥,对面好像是说,你开枪的时候手不抖,救人的时候毫不犹豫?”
亿懒严接得很快,“……而且说你从实验区出来还能活到现在,是命硬。”
喜于珩坐在床沿,手里还握着那瓶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他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了解一个人,不需要见很多次。看他在关键时刻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瓶又喝了一口水。他喝完水,才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句话确实说得挺好的。”
林焱和亿懒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眼里已经传递了足够多的默契。然后林焱重新躺下,亿懒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洗漱了,一会儿还要出任务。”
喜于珩坐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对面传来皓芹月的声音,隔着那面不隔音的门板,比刚才更轻更远:“之韩,是不是在夸他?”
然后他听到了美之韩的回答,“……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强调,像是说完就可以翻篇了。
但喜于珩的手还是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冷光,他走在其中,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回头看A-05的门,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的嘴角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0716。”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对面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他扬眉,“隐私什么的,你不用告诉我具体信息。我就想知道,有谁会让她们在背后提到我?她们的宿舍还有谁?”
【喜故渊先生,0716只能告诉您,美之韩小姐的宿舍里还有皓芹月、暖可因、李黎安三位执行官。关于她们的具体信息,属于隐私范畴,0716无法透露更多。】
“你刚才那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已经够多了。”喜于珩走进升降梯,按下按钮。他靠在升降梯的栏杆上,看着平台上那些灰色的金属建筑和那些从缝隙里漏下来的灰白色的天光。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