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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长夜》篇(二十) 长夜漫漫,孤灯一盏

喜美之玫瑰逢渊

光点散尽了,美念林跪在地上,怀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地蜷着,像在抓一把已经流走的沙。

  面前那扇门上全是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的,从门缝里渗过去的,现在正在慢慢变凉,从鲜红变成暗红,像一朵一朵开败的硫花。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尖锐的,持续的,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滴滴滴滴滴——!!!】0716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慌乱,【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情感波动超出阈值!请宿主立刻收敛情绪!否则将启动强制惩罚程序!滴滴滴滴滴——!!!】

  美念林眼神空洞的跪在那里,双手鲜血,衣摆上沾满了喜寒彻的鲜血和自己的鲜血,裙摆铺在地面上,狼狈却又凄凉。

  【宿主!您听见了吗!请您立刻收敛情感!否则0716将——】

  “罚吧。”

  她的声音很轻,干哑的,破碎的,像几天几夜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声音。喉咙里有一股腥甜,不知道是哭出来的还是咽下去的。

  【什么?】

  “我说罚吧。”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金色光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散在夕阳里,“随便你怎么罚。反正他已经不在了。”

  【宿主……】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麻木的闭上眼睛,“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也不知道,失去爱的人是什么感觉。”

  【……】

  “我同时爱上了两个世界的,两个人。”她闭了闭眼,“也同时失去了两次……”

  第一次,在吸血鬼城。喜故渊抱着她,给她初拥,把她变成吸血鬼,然后替她挡了那一刀。

  第二次,就在这里,喜寒彻站在门口,浑身是血,让她走。她走了,把门关上了。他死在门后面,和她只隔着一扇门。

  ……一扇门。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

  【宿主……您的手……】

  “八十一刀。”她忽然睁开眼,眼神里都是愤怒。

  【……什么?】

  美念林站起来。她的腿在抖,腰上的伤让她直不起身,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她弯着腰,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掉在地上的剑。

  喜寒彻的剑。剑刃上还有血,还没有干。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很重,比她的匕首重得多。剑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凉了,但还有一点点。她握紧,像握着他的手。

  “秦明远。”她转过身,看着被禁军按在地上的那个人。

  秦明远浑身是血,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脸苍白,他看见她手里的剑,一瘸一拐、眼神淡漠的朝自己走过来,那双眼睛没有光,没有泪,什么都没有。像两个深邃的枯井,里面填满了不甘与愤怒。

  “你……你要干什么?”他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往后退,“你疯了吗?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秦家的嫡长子!你不能动我!”

  美念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冷笑了一声,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重。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腰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月白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

  “拦住她!”秦明远喊道,“你们倒是拦住她啊!你们这些废物!拦住这个疯女人啊!”

  禁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江屿跪在那里,低着头已经绝望了,悲凉的哭泣。

  美念林走到秦明远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死亡的罪人。

  “这一剑……”她举起剑,剑尖对准他的胸口,“是为了暖可因。”

  秦明远的眼睛瞪大,“你……”

  剑尖没入他的胸口。不深,刚好刺破皮肤,刺进肌肉。秦明远惨叫一声,浑身抽搐。

  “她死在火海里。”美念林的声音很平静,“她为了救几个小和尚,冲进火海。”

  她拔出剑,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秦明远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举起剑,又刺下去。第二剑。

  “这一剑,是为了皓芹月。”

  剑尖没入他的肩膀。秦明远惨叫,捂住自己的肩膀仰头叫唤,却又无力反抗。

  “她中毒的时候,才十七岁。她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孩子,还没有赚够钱养亿懒严。”

  她拔出剑。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染红了她的鼻尖和下颚。

  她已经精神崩溃了,快要疯了。

  第三剑。刺进了他的左臂。

  “这一剑,是为了亿懒严。”

  秦明远已经叫不出来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濒死般的靠在那里做无谓的挣扎。

  “他上山找解药,找了一天一夜,浑身是伤。他找到的不是解药,是和皓芹月中了一样的毒。他做的最后的事,是做了一只竹筏,铺满了花。他抱着她躺在上面,给她讲故事。”

  第四剑在右臂。

  “……这一剑,是为了阿莲和阿福。”

  第五剑,她狠狠交给了他的小腹。

  “他们私奔到山里,住了两年,却因为你和秦怀远的私心,骗她!用亲情骗她,蛊惑了她的父亲,借刀杀人。”

  第六剑,第七剑,第八剑……

  “这一剑,是为了沸其明。他留在水帘桥,一个人看桃花。他说要等她,等五年,十年,等一辈子。他等不到了。”

  第九剑,第十剑……此时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杀人狂魔,身上沾满了鲜血。杀戮的愤怒侵袭自己的全身,冷血和无情全部彰显了出来,此时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死神,杀人狂。

  “……这一剑,是为了萧衍!”

  秦明远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涣散。血从他身上十几个伤口里涌出来,把身下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美念林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她腰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流,流在了地上,形成了一小摊。

  “你知道萧衍是怎么死的吗?”她低头看着秦明远,“他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逼他退位,逼他让出皇位,逼他离开他坐了一辈子的那把椅子……就因为你们想统治天下,想谋权篡位想做皇帝。你们蛊惑夜枭,杀了周叔,栽赃摄政王管家!”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他是皇帝啊……他这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举起剑。剑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上面全是血,有暖可因皓芹月的,有亿懒严沸其明的,有阿莲和阿福、萧衍的。还有……

  “这一剑。”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为了异姓王,喜寒彻!”

  秦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往后缩,但身后是墙,他已经无路可退。

  “你捅了他两刀。”美念林心疼的咬着唇,不让自己再哭出声,“一刀在胸口,一刀也在胸口。第一刀,他靠在门上,没有躲。第二刀,他趴在门上,还是没有躲。他不是躲不开。”

  “他只是不想躲。因为他知道,他躲开了,你就会冲出来杀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剑刃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他死的时候,还在看着我笑。”

  她握紧剑,举过头顶。

  “你捅了他两刀。那我便捅你八十一刀。”

  剑落下去。

  没有惨叫。秦明远已经叫不出来了,只是浑身抽搐,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蛇。

  一剑。两剑。三剑。美念林数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像风吹过枯叶,血溅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的手在抖。剑越来越重,重得像握不住。但她没有停。

  她已经疯了……

  她要她的喜寒彻,她要她的子渊。

  可他已经不在了,他消散了,他不在了……

  秦明远已经不动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还有血,脸上还带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他没有闭眼。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跟听不见一样,走火入魔般,直直抬剑往他身上砍,刺,像是要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情绪、遗憾、不甘,还有失望和愤怒全部发出来一样。

  脑海里,喜寒彻那张好看的脸浮现了出来,各种各样和她在一起的回忆,像是播放电影一般在她脑海不断涌现,让她不断失去理智。

  ——“……疼?”

  ——“不疼。”

  ——“骗子。”

  脑海里,寂静的夜晚,她站在秋千上,喜寒彻在后面推她的场景,她的脸被划伤,喜寒彻心疼的给她上药的场景,寂静的黑夜,她独自一人在篝火旁坐着的时候,他带着几个一起去打猎的亿懒严过来了,在她面前烤肉,跟她聊天的场景……

  ——“喜寒彻,字子渊。”

  喜寒彻,喜子渊……

  ——“阿沅,下辈子,子渊一定回去寻你。”

  身后,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温暖,很大,握得很紧。美念林停下,低头看着那只手,眼泪突然停止在半空中。

  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江屿。

  “……够了。”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鼻音,“够了,阿沅。”

  美念林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剑,剑尖还抵在秦明远已经不成人形的身体上。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剑刃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他答应过我的。”她看着江屿大哭,手颤的连剑都快拿不住了,“他说过不会走的,他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他骗我!!”

  江屿的手没有松开,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感觉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个一碰就会碎的碎娃娃。

  “他骗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他又骗我……”

  江屿以朋友、感同身受的身份,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剑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骗子……你这个骗子……”

  江屿抱着她,他的眼泪也掉下来,砸在她散落的发丝上。他想起喜故渊最后交代他的话。

  ——“沉无,替我照顾好她。”

  他闭上眼,把她抱得更紧。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整条街都染成了血红色。大门庭院的方向,还有光点在飘。那是他留下的。像萤火虫,像星星,在后面,全部消失殆尽。

  【滴滴滴滴滴——恭喜喜故渊先生/美念林小姐成功完成本世界所有剧情线任务!0716为您结算点数。】

  【结算成功,花瓣点数3400,加上之前的2800,总计6200。】

  【另外,喜故渊先生,恭喜您成功找回第二片灵魂碎片,灵魂碎片里的少许记忆、情感现已自动投放于您的身体。】

  【美念林小姐,恭喜您成功找回您哥哥的第二片灵魂碎片,您的花瓣点数为3900,扣除您之前买的瞳孔万能翻译988,您现在的花瓣点数总计7400。】

  【请宿主做好准备,即将进入下一个副本世界。】

  ——

  永安元年,冬。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永安。没有大赦天下,没有减免赋税,没有庆典。新帝只下了一道旨意:追封靖北王喜寒彻为忠勇亲王,配享太庙。谥号“忠烈”。

  朝臣们说,这不合规矩。可当朝新帝说:朕就是规矩。

  没有人敢再说话,他们觉得新帝变了。

  他不再摇折扇,不再满京城闲逛,不再笑嘻嘻地喊人兄台。他只是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批奏折,见朝臣,处理政务。

  他的脸上总是面无表情,情绪被完完全全的藏在了他的身后,不跟任何人展露,他的眼睛像两潭死水。

  他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活成了萧衍的样子。

  有人私下说,新帝是被鬼附了身,也有人说,他是伤心过度。

  有人说,他是因为异姓王和先帝驾崩内心承受不住,疯了。只有宋浅歆知道,他没疯。

  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了。锁在龙袍下,锁在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里。

  那把折扇,他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

  永安三年,冬。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江屿站在太和殿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宫城。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十二道玉串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该上朝了。”

  “嗯。”

  他转过身,往太和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很久没有用过的折扇,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把折扇收回袖中,走进太和殿。

  朝臣们已经站好了。看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夜里,京城。

  江屿换了一身便装,一个人走出宫城。没有带侍卫,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想出来走走。

  京城很热闹。夜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卖糖葫芦的老翁在吆喝,卖馄饨的妇人在忙碌,耍杂技的艺人在表演。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着闹着。

  江屿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穿得很普通,头发只随便束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只是眼睛有些红,手里拿着一把从未打开的白色折扇。

  他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卖的是灯笼,各式各样的,有兔子灯,莲花灯,还有状元灯。他拿起一盏兔子灯,看了很久。

  “公子,买一盏吧。”摊主笑着说,“这兔子灯,小孩子最喜欢了。”

  江屿愣在了原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闲散王爷,元宵节的时候,萧衍送了他一盏兔子灯。他说,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萧衍说,你管朕。

  最后,他们一起提着兔子灯,在夜市里逛了一晚上。

  “公子?”摊主喊他。

  江屿回过神来,把灯放回去。“不好意思,不要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馄饨摊,走过糖葫芦摊,走过杂技摊。走到一座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桥下是护城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突然想起了月仙桥。

  江屿深呼吸一口气,走过桥头,走过夜市,走过那些热闹的人群。他一个人,走在这座京城里,走在这条长长的路上。

  今夜的月亮很圆,也很亮,照出了江沉无孤独寂寞,却又无话可说的背影。

  长夜漫漫,孤灯一盏。

  京城繁华,与他无关。

  ——《长夜孤灯》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