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敞开着,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太后被押下去的时候,经过萧衍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不再挪步,而是背对着他。那双阴暗的眼睛,此刻正暗淡不明的看向门外那片光,不知在想什么。
“沧宁。”她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小字。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从小到大,他的母后从不叫他的字。小时候叫他萧衍,长大了叫他萧衍,登基之后只叫他皇帝,或者你。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你小时候,本宫给你泡过一盏茶。”太后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解脱,也像是一种结束后陈述自己内心很早就想说的话,“你喝了,当时吐了好多血。太医说,是茶里有毒。”
萧衍当然记得。那时候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太后说那是新贡的茶,要他尝尝,他就毫无防备的喝了。然后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吐了整整三天的血。太医说是误食了有毒的草木,没有人追究。他也不敢追究。
“那不是意外。”太后闭了闭眼。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本宫下的。本宫就是想看看,你能撑多久。”她终于睁开眼,缓缓转过头,看向萧衍,“你撑过来了。三天,你就下床了。然后你来给本宫请安,跪在本宫面前,说……‘母后,儿臣给您请安’。”
“你明明知道是本宫下的毒,你心里有数,可你还是来了。”
萧衍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看上去毫无波澜,实际上内心深处,他觉得有点失落,却又不知道在失落些什么。
从小到大,他喝过自己母后亲自给自己下了毒的茶,差点要了半条命,同样,他的父皇刚驾崩那会儿,他的母后还强行喂他吃过断龙散。一次皇宫盛宴,他明明很有防备,可千防万防,还是,再次的被自己的母后算计了……
那次,他当着太监的面,在大殿狂吐血,明明以为自己可以好好撑下去,无人知道,可偏偏,那一次,宋清微跑来了皇宫要见他,刚好撞见,他吐血,单漆跪地半死不活的……狼狈模样。
“你从小就这样。”太后自嘲的笑了笑说,“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本宫打你,你不哭。本宫骂你,你不争,本宫给你下毒,你不恨,本宫一直以为,你是怕本宫。”
“后来本宫才知道,你不是怕。你是不在乎。”
萧衍深呼吸了一口气,内心也是五味杂陈。
“你不在乎本宫怎么对你,不在乎这个皇位,不在乎那些朝臣怎么说你……因为你在乎的,从来都只有……”
她的目光落在宋浅歆身上,“她……”
宋浅歆站在萧衍身后,手腕上的伤还在渗血。她没有躲避太后的视线,而是站在那里,目不斜视的注视着太后,盯着她,已经接近疯狂的瞳孔。
“宋浅歆……本宫恨你。”太后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破碎不堪,“本宫恨你夺走了他。他从小就不在乎本宫,不在乎任何人。可他在乎你。他为了你,什么都敢做,不顾自己的安危……”
“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凭什么……”
宋浅歆眼睫毛一颤,盯着她看的眼睛,在看到她流下眼泪的那一刻,再也不敢对视,“本宫养了他二十年,给他下过毒,下过药,把他当我手中那颗最得力的棋子。”
“可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就把心给了你。”
“可是……”宋浅歆颤着睫毛,萧衍垂眸,看清楚了她颤抖的睫毛,清晰的像是能一根根数清楚一般,“太后,您不是恨我。您是恨他。恨他不在乎您。”
太后的脸猛的僵住。
“您给他下毒,不是要杀他。您是要他记住您。”宋浅歆的声音很平静,却有带着些很明显的沙哑,“您打他,骂他,控制他,都是要他记住您。可他不记,他什么都不记。所以您恨。恨他不恨您,恨他不怕您,恨他……不在乎您。”
太后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可感觉喉咙发紧,说不出任何话。
“太后,您不是不会爱。您是不敢爱。”
宋浅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您怕爱了,就会在乎。在乎了,就会输。所以您选择恨。”
“因为太后您觉得恨比爱安全。”
太后的眼泪再次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那个,强悍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丢失了糖果的孩子。
“母后。”萧衍突然开口。
太后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和萧衍对视。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儿臣不恨您。”萧衍说话的语气很平稳,“儿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您。”
“儿臣更没想到,母后您谋划出这么多,甚至被恶人蒙蔽双眼。”
“……”太后用力攥紧了自己的红色长袖,闭着眼睛,泪水涟涟。
“带下去吧。”萧衍闭了闭眼。
侍卫上前,将太后扶走。她颤颤巍巍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悲凉的看了萧衍一眼。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了些懊悔,也有了挽留和不舍。
冷宫里安静下来。晨光重新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灰尘在光里飞舞,萧衍转过身,宋浅歆站在柱子旁边,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很深,看起来很难受。
她的脸上也有泪痕,可她对在坚强的对着他柔笑。
“清微。”他走过去,猛的把她揉进怀里,“没事了。朕……我在。”
“沧宁。”她看着他歪了歪头,“你方才说,你在意的,是她活着。”
萧衍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的清香。
“那臣妾告诉你,”宋浅歆微微踮了踮脚尖,吻了一下他的鼻尖,“臣妾也在意。在意你活着。”
萧衍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呼吸也莫名变得沉重。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然而,这个脚步声,他比谁都要熟悉……
“清微!”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猛的抱着怀里的人转身,最后,他猛地推开了宋浅歆。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柱子上,可同一瞬间,一柄剑从身后刺来,一瞬间刺入了萧衍的后背。
剑尖从胸口中央毫不征兆的刺穿,鲜血喷发,溅了身前的宋浅歆一脸温热的液体。宋浅歆全身颤抖,反应过来后,微微张着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而是非常恐慌的呼吸。
身前,萧衍的身体一瞬间僵在了原地。那一刻,时间仿佛暂停,他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疼痛,而是顺着宋浅歆惊恐的视线,慢慢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前那截染血的剑尖。
银白的剑刃上,血在滴,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洇开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萧沧宁——!!!”
宋浅歆撕裂破碎的惊吓声在硕大的大殿里,一遍又一遍的因为回声的原因,不停的循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她猛然冲上前,用力拔出了那把剑,扔在地上,剑上的血溅了一地,她颤抖着双手扶住他倒下的身体。萧衍的手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太后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那柄剑。那是从旁边死去的叛军手中捡来的,剑刃上还沾着别人的血。此刻,那血和萧衍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血腥的让人犯恶心。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剑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她自己也不可思议的看着萧衍,和阶梯上那滩越扩越大的血,瞳孔在颤抖,慢慢缩小。
“沧宁……”她的声音在发抖,隐隐约约也出现了哭腔,发丝散落了很多下来,像极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本宫……本宫不是……”
她还没说完。门口那侧,两道身影同一时间掠了进来。
喜故渊的剑上沾满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入的叛军的血液,脸上跟江沉无一样,有了很多细微的伤口,也有了很多血液,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剑尖抵在太后咽喉上。江屿的折扇打开,跟喜故渊一样穿着粗气,扇骨边缘的薄刃架在她颈侧。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显而易见的杀意凸显。
“……别动。”喜故渊颤着音调一字一顿低沉命令。
太后的双脚像灌了铅,她没有动,但是,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麻木。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背和长袖沾满了萧衍的鲜血。
最终,她看向了在地上,被宋浅歆崩溃的抱在怀里的,她的儿子,萧衍,字沧宁的……皇帝。
“陛下!”喜故渊跪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手在发抖,剑尖在太后咽喉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不管不顾。他眼眶通红,跪在萧衍萧衍面前,看着那个和他……不对,是原主,一起在北境厮杀过的兄弟,还有他胸口的血。
虽是和原主一起厮杀,可是,这么些天,从青林寺,到到月仙桥、少临人家,他们早就有了原主也无法解释的感情。
“陛下,臣,救驾来迟!”他的声音在发抖。
江屿也猛的跪下来。他从不离手的折扇掉在了地上,他已经顾不上去捡了。他跪在萧衍面前,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红得像要滴血,起了一层层薄雾,感觉随时都能流出眼泪一般。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
“来了就好。”萧衍躺在宋浅歆怀里奄奄一息,却还是满脸欣慰的看着他们萧,“朕还以为,见不到你们了。”
“陛下别说这种话!”江屿的眼眶,第一次出现了泪光,“太医……太医马上就来,陛下不会有事的……陛下不会有事的……”
萧衍摇了摇头,嘴角勉强的勾起一抹弧度,他低头,看着宋浅歆一边咬着唇痛哭,一边想要止住自己胸口的血。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那血已经止不住了,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宋浅歆的衣裙。
止不住了……
“沉无……”他哑声喊他,呼吸也已经变得急促。
江屿流着泪,跪着马上往前走,好像都忘记可以站起来了,“陛下,臣在。”
“朕赐你皇位。”
江屿的瞳孔猛地收缩,“陛下您……”
“听朕说完。”萧衍打断他,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朕赐你皇位,令你与靖北王共治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让京城不负韶华,让朕心意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宋浅歆脸上。她抱着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他心疼死了,却只能伸出手,想擦掉她的泪,但他的手在抖,够不着。
他快不行了……
那把剑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到现在都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撑下去,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古偶剧里被刺穿身体还能长时间不倒下的那些主角,在萧衍这个“配角”身上,瞬间成了不可置信的惊艳场面。
他在为宋浅歆强撑着不闭眼,他在为了整个京城以后的生活不闭眼,他在为了……自己身前的两个忠臣。
“让朕心意之人……幸福安康。”
宋浅歆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全是泪水的脸上。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雪,像南极的冰川。她把他的手贴得更紧,想把温度给他暖起来,可不管她怎么努力的捂住,都暖不过来。
……怎么都暖不过来。
“沧宁……”她埋头,额头靠在两个人紧紧握在的手上,“你别说了。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萧衍看着她这幅伤心欲绝的样子,无能为力,他只觉得越来越困,越来越想闭上眼睛,可他知道,他必须还得坚持一会儿,哪怕一会儿。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御书房。她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朝臣中间,那么小,那么瘦,那么铿锵有力。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泉水敲在石头上上的交响曲,很多时候,他听着听着,就忘了批奏折。
后来他总让她来御书房议事。议的都是小事,但他只是想听她说话。再后来,他给她写过很多首诗,写完又烧掉。
他不敢让人知道。因为他是皇帝,他怕害了她。
百零八个日夜。他数着日子过的。
“清微……”他抬手,遗憾又不舍的抚上了她的脸颊,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却在她脸上留下了自己手上的鲜血。
“臣妾在……”宋浅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眼泪落在他的睫毛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和他的混合在一起。
“沧宁……沧宁不能再娶你做皇后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没有了力气,快要睡过去了,可他舍不得挪开她的脸,他还想摸摸他的清微。
“沧宁……不能实现承诺了……”
“沧宁再也不能娶你为我的皇后了……”
“再也……不能……”
宋浅歆的眼泪决堤了。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萧沧宁你答应过臣妾的……你说过,你要娶臣妾做你的皇后。你说过的!!”
“朕记得。”萧衍淡淡的笑了出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朕一直都记得、一直惦记着。”
他抚上她的脸的手指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微微颤动。
“……你再也不能做沧宁的皇后了。”
宋浅歆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唇上,她吻着他的指尖,吻着他冰凉的皮肤,吻着他掌心那道浅浅的疤。
“臣妾不做皇后了。”她的声音碎得像一块轻而易举就能摧毁的瓷片,“臣妾只要你活着。沧宁,你活着好不好?”
——“臣妾也在意,在意你活着。”
——“沧宁,清微心悦你,百零八个日夜,清微从未放弃过爱你。”
——“萧沧宁!”
——“沧宁。”
——“沧宁!!”
——“陛下。”
——“陛下,臣在!就是千军万马!”
“好。”他缓缓闭上眼睛,眼角一颗接一颗滑落,“……沧宁答应你。”
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从伤口处飘起来,在冷宫的阴影里不断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不……”宋浅歆握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但光点还是从指缝间飘走了。
她抓不住。不管怎么都抓不住。
“沧宁!!沧宁你看看我!!”她绝望的放声大哭,想要紧紧的将他搂进怀里,可怀里的重量越来越轻,“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的!你不许走!!”
“清微不要做皇后了……清微不要做皇后了!!清微要你活着好不好……沧宁……”
光点从他身上飘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清微。”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下辈子,沧宁一定实现承诺。”
宋浅歆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再也感觉不到了。他的脸已经透明了,光点飘起的范围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她俯下身,吻住他的唇,吻住了他冰凉的唇。光点从两人唇间飘起来,在晨光中飞舞,像一场金色的流星雨。
喜故渊跪在地上,无措的看着那些光点。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握得指节泛白。江屿跪在地上,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一滴,两滴。那双桃花眼,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起萧衍登基那天,站在太和殿前,穿着龙袍,回头冲他笑,“沉无,朕当皇帝了。”
他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当时好笑的挑了挑眉,“谁敢欺负本王啊?”
萧衍也笑了,他们笑得好开心。那时候他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可好日子那么短,短得像一场梦。
“沧宁!”宋浅歆扑过去,想要抱住他,抓住那些金点,但她的怀抱空了。那片光从她怀里飘起来,最后围着她整个人转了好几圈之后,才不舍的往更高处飘。
什么都没有了。
宋浅歆跪在地上,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怀里空了,但她的手还环着,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美念林赶到的时候,站在门口,她看着这一幕,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红着眼眶。她想起第一个世界,自己那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抓不住,跟她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跪在宋浅歆身边,把她抱进怀里,听着她被安慰之后,再也忍不住的放声大哭,“清微姐姐……”
“沧宁……沧宁走了……沧宁走了!!”
“我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沧宁……”
“我的沧宁……”
作者有话想说:
“沧宁承诺,必定娶清微为朕的皇后,辅佐朕的爱妃皇后。”
“沧宁……再也不能娶你做我的皇后了……”
沧宁对清微,永远都会用“我”自称,不会用“朕”,因为他爱宋清微爱的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