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时,我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羊毛毯上。帐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火星的轻响。幼儿趴在我胸口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血糕的糖渍。我抬起手想擦,却发现整个手掌都在颤抖。
"醒了?"低沉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萧珩端着铜盆走进来,玄甲换成了普通的粗布袍,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的布料与包扎手法,和谢景行处理伤口时一模一样。他将铜盆放在矮凳上,热气氤氲中,我看见他左额的伤疤淡化了许多,只剩下浅淡的印痕。
"宝宝怎么样?"我撑起身子,婴儿被惊动,不满地哼唧两声,小手抓住我胸前的衣襟。
萧珩把一碗温热的羊奶递过来:"太医看过了,说是血脉觉醒后的正常反应。"他视线落在婴儿心口,那里的金线莲印记已经变成浅粉色,"'金丝缠腕'百年难遇,当年老战神就是靠着这个印记认出父皇的。"
我接过碗的手抖了一下,羊奶溅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这不是普通的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灼热感,和平安玉发烫时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我把碗放在案几上,幼儿正好醒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萧珩,咯咯笑起来。
萧珩没立刻回答,只是逗弄着孩子玩。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第二关节有圈浅浅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我突然想起谢景行替我研墨时,手上也有同样的印记。
"大哥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萧珩把婴儿抱起来,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常年带兵的武将。幼儿抓住他胸前的玉佩往嘴里塞,那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雕成莲花形状,缺了右下角。
我心口猛地一紧。母亲留下的嫁妆里,有个一模一样的莲花玉佩,缺的是左上角。
"你叫萧屿?"声音干涩得厉害。永熙元年的宫宴上,我见过这个名字。当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因为顶撞林丞相被萧衍罚跪太庙,左额磕在青铜炉上,血流不止。我偷偷塞给他的帕子上,绣着金线莲。
萧珩——不,萧屿——的身体僵了一下。婴儿突然"哇"地哭起来,小手拍打他渗血的绷带。
"虎符确实不在金銮殿。"萧屿突然扯开婴儿的襁褓,金线莲印记正中心隐隐透出金属光泽,"它在血脉里。"他的指腹轻轻抚摸那朵浅粉色莲花,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武将,"当年沈家军溃败前夜,你父亲把虎符熔化,用秘术封进了尚在腹中的胎儿血络里。"
胎儿?我盯着宝宝心口的印记,那抹金属光泽随着幼儿的呼吸明灭不定。萧衍大婚三年从未碰过我,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记忆突然回到三年前那个暴雨夜,我高烧昏迷时,似乎有个浑身是伤的人进过我的寝殿,身上带着淡淡的雪莲香......
"谢景行为什么要冒充谢昀?"我猛地抓住萧屿的手腕,他左手虎口也有疤痕,形状与谢景行的完美互补。
萧屿的脸色白了几分,绷带渗出的血更多了:"谢大哥本名谢云,是谢家旁支。当年沈家被抄时,真正的谢昀已经战死了。"他看向帐外,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照见他眼中打转的泪水,"大哥说要替谢昀守着承诺,等你到北疆。"
承诺?我想起谢景行左耳后那朵朱砂莲,褪色得几乎看不见,却比任何誓言都要鲜明。十七岁上元节的花瓣糖,寒窖里替我暖手的体温,江水中举起的那株雪莲......原来全都是真的。
"宝宝叫谢安。"萧屿突然说。幼儿正啃着他的手指,听得名字咯咯笑起来,"大哥说,要是生女孩就叫明月,随你的字;要是男孩就叫平安,随你的愿。"
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谢安手背上。小家伙好奇地看着我,伸出热乎乎的小手擦我的脸,掌心的玄鸟符轻轻发烫,烫得我心口发疼。
帐外突然传来厮杀声。萧屿脸色骤变,将谢安塞给我:"带着孩子从密道走!大哥说过,万一我出事......"
"一起走!"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帐帘被猛地挑开,萧凛立在门口,玄色龙袍沾着血污,左额的疤痕在火光中红得刺眼。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白鸮卫,个个目露凶光,手里的弩箭对准了我们。
"跑什么?"萧凛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羊毛毯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我的心尖上,"当年寒窖里,我们三个人可是相依为命了三个冬天。"他突然抓住萧屿的后领,将人狠狠掼在地上,"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躲过去吗,二哥?"
二哥?我抱着谢安退到墙角,这才发现萧屿腰间的铜铃不见了。
萧凛踹了萧屿一脚,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婴儿身上:"这就是沈家最后的血脉?"他蹲下身,手指几乎要碰到谢安的脸,"长得真像她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谢安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狠狠咬下去。萧凛疼得闷哼一声,甩手将婴儿打飞出去。
"不要!"我扑过去接住谢安,宝宝哭得撕心裂肺,嘴角渗着血丝。萧凛的脚狠狠踩住我的手背,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放开她!"萧屿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抱住萧凛的腿。利剑穿心而过的闷响,像在我耳边炸开。萧屿的血溅在我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淡淡的雪莲花香。
"大哥说......要护好你......"萧屿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指节泛白,"药......药囊里有雪莲蜜......"
萧凛拔出剑,鲜血喷了他满脸。他却笑起来,笑得像个孩子:"现在就剩我们了,阿凝。"他伸手想摸我的脸,我猛地咬住他的手腕,尝到血腥味的同时,也尝到了熟悉的雪莲香——和谢景行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安突然不哭了,小手拍打着心口的金线莲印记。金光再次爆发时,我看见无数细小的寒玉碎片从萧屿和萧凛体内飞出,融入婴儿掌心的玄鸟符中。两个男人的身体同时化作光点,在空中凝聚成一朵完整的金线莲,缓缓飘落进谢安嘴里。
帐外传来震天的欢呼。我抱着谢安走出军帐,朝阳正染红草原,数不清的士兵单膝跪地,玄甲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甲胄上的雪莲纹章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为首的副将捧着个锦盒走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莲花玉佩——缺的正是右下角。
"沈将军,"副将的声音带着哽咽,"沈家军三万将士,等您归营等了三年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了银色铠甲,心口处的寒玉符暖得像块烙铁。谢安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那里的金线莲印记闪闪发光,隐隐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金色液体,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轻骑扬起漫天尘土,为首那人穿着玄色布衣,左额缠着纱布,正是本该葬身江底的谢景行。他看见我时勒住缰绳,马嘶声中,我看清他怀里抱着的油布包——里面露出半块平安锁,缺了右上角,接口处焊着另外半块寒玉符,合起来正是"等尔归"三个字。
谢景行翻身下马,动作间牵动伤口,疼得皱紧眉头。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左手虎口的新伤和旧疤重叠在一起,形成完整的玄鸟图案:"臣谢云,字景行,护驾来迟,请将军降罪。"
谢安突然伸出小手,抓住谢景行的发带。那根红绸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的"明漪"二字却依旧清晰。孩子咯咯笑着,将嘴里含着的金线莲吐在谢景行掌心,花瓣上沾着的金色液体,在晨光中凝成一枚小小的虎符。
寒风吹过草原,带来雪莲花的甜香。我低头看着谢安,又看看跪在面前的谢景行,突然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意思。虎符从来不在金銮殿,因为最强大的力量,从来都藏在血脉里,藏在等待里,藏在那些把忠诚刻进骨血的人心里。
远处传来北疆铁骑的号角,三短两长,是集结的信号。谢景行站起身,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擦过我冻得通红的脸颊:"该回家了,明漪。"
家?我抱紧怀里的谢安,看着朝阳下绵延不绝的沈家军,突然觉得这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苦难,都值了。谢安咯咯笑着,小手抓住谢景行和我的手指,将我们的手合在一起。他掌心的金线莲与我们虎口的玄鸟纹重叠,在晨光中射出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个草原的方向。
\[未完待续\]马蹄声自远而近。谢景行怀中的油布包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里面半块平安锁——右上角缺口处,焊着我三年前沉入江底的那半块寒玉符。两种色泽的纹路严丝合缝,在朝阳下拼出完整的"等尔归"三个字。
谢安突然伸出小手,抓住谢景行洗得发白的红绸发带。那上面用银线绣的"明漪"二字已磨得快要看不清,边角却依旧挺括。孩子咯咯笑着,将含在嘴里的金线莲吐在谢景行掌心,金色液体在晨光中凝成枚微型虎符,纹路间还沾着婴儿的口水。
"这不合规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铁甲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心口的寒玉符烫得像块烙铁,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突然清晰——当时高烧昏迷的我抓住的不是幻觉,那人左肩确实有箭伤,带着混着血腥味的雪莲香。
谢景行的手指擦过我冻得通红的脸颊,纱布下的伤口渗出血迹:"沈家军从不讲规矩。"他突然扯开衣襟,左胸三道爪痕狰狞依旧,"就像当年在寒窖,你非要把最后半个窝头分给快死的逃兵。"
副将的佩剑突然出鞘,银色剑身在阳光下划出弧线。寒光落定的瞬间,我看见他割断了自己的发髻:"末将沈策,率三万将士拔营!"号手举起牛角号,三短两长的集结号声响彻草原,惊起漫天飞鸟。
谢安突然哭起来。不是之前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委屈的抽噎,小手拼命拍打我胸前的铠甲。我解开护心镜时,寒玉符已烫得能烙熟皮肉,婴儿心口的金线莲正随着他的啼哭明灭,金色液体顺着纹路流动,像极了血管里奔涌的血液。
"该走了。"谢景行把平安锁塞进我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这才发现他左手虎口缠着新布,渗血的纱布下,旧疤与新伤恰好拼成完整的玄鸟图案。三日前替我研墨时,这个位置明明光洁无痕。
远处烟尘再起。不同于沈家军的严整阵型,那队轻骑散乱如飞蝗,为首的玄色斗篷在风中展开,露出内里金线绣的白鸮——萧凛的亲卫从未放弃追杀。谢景行突然将我拽到马后,长弓离弦的破空声中,三支雕翎箭首尾相衔,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抱紧孩子!"他的声音混着箭矢入肉的闷响。我低头时,谢安正把小脸埋进我铁甲的凹槽里,那里还残留着萧屿的血温,带着雪莲花的甜香。婴儿的手环住我的脖颈,掌心的金线莲紧贴着我的寒玉符,两股暖意交织着涌入血脉。
沈策的吼声震得耳膜发疼:"左翼结阵!"三万铁甲同时转身的声响如同惊雷,玄甲上的雪莲纹章在晨风中起伏,像突然绽放的花海。谢景行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马鬃上沾着的草屑让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就是骑着这样一匹黑马,将高烧的我从冷宫背进寒窖。
"抓紧!"他突然俯身,唇擦过我耳际。我抓住马鞍的瞬间,看见他耳后那朵几乎褪色的朱砂莲正在变红,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马嘶声中,谢安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谢景行的甲胄,把刚凝结的虎符按在他心口——那里,正对着心脏的位置,有块圆形的旧疤。
白鸮卫的箭雨遮天蔽日。谢景行突然拔出我腰间的短剑,剑身划过朝阳时,我看见刃面映出自己的脸——左眼下方不知何时多了颗朱砂痣,和母亲画像上的位置分毫不差。剑锋转向的刹那,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滴在谢安心口的金线莲上,那抹粉色突然变得鲜红欲滴。
"沈将军!"沈策的吼声里带着哭腔。我抬头时,沈家军正列成楔形阵,玄甲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柄劈开晨雾的巨斧。谢景行的战马人立而起,我怀中的谢安突然停止哭泣,小手抓住流淌的金液,在虚空中画出个完整的玄鸟符。
金光爆发的刹那,我听见血脉里传来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