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化学楼的走廊从未显得如此漫长。
崔慕瑜攥着实验数据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十分钟前，导师霍夫曼教授当着整个课题组的面，质疑她三个月来的研究成果"缺乏创新性，可能涉及数据选择性使用"。
"崔，"霍夫曼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女性在科学领域需要付出双倍努力才能获得同等认可，但这不是降低标准的理由。"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的自信。更糟的是，她注意到实验室角落里，博士后罗伯特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这个金发男人从她加入课题组第一天就明里暗里排挤她，称她为"亚洲小公主"。
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崔慕瑜机械地整理仪器。手机震动起来，是尹知衡的消息：「今天组会怎么样？」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尹知衡自己的博士论文刚被《自然》杂志拒稿，正处于低谷期。她不想再给他增添负担。
「还行。」她最终回复，然后关掉手机，埋头检查数据。
夜深了，实验室只剩下她一人。崔慕瑜反复核对着实验记录，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疏漏。但数据一致得令人沮丧——她的结论确实站得住脚，霍夫曼的质疑毫无根据。
"Damn it!" 她一拳砸在桌面上，烧杯里的溶液微微晃动。这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实验室发泄情绪。
电脑突然响起视频提示音。崔慕瑜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尹知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凌乱的宿舍。他看上去疲惫不堪，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但依然对她微笑。
"你骗我。"他开门见山。
崔慕瑜咬住下唇："什么？"
"丽莎告诉我了。"尹知衡的声音很轻，"关于霍夫曼的质疑。"
丽莎是崔慕瑜的实验室搭档，也是尹知衡在MIT交换时认识的朋友。崔慕瑜应该想到的，学术界就是个巨大的透明鱼缸。
"我不想让你担心，"她揉着太阳穴，"你自己已经够——"
"停。"尹知衡打断她，"还记得我论文被拒时你说过什么吗？'痛苦分担会减半'。"
崔慕瑜苦笑："欢乐共享会加倍。"
"所以，"尹知衡调整了一下摄像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开始说起。"
于是她全盘托出：霍夫曼越来越明显的偏见，罗伯特持续的刁难，以及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质疑。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我检查了三遍数据，没有任何问题。他只是...不相信我能做出这个发现。"
屏幕那头的尹知衡眼神变得锐利："因为他是个固步自封的老顽固，害怕年轻学者——尤其是女性——超越他。"
"但他是领域权威，如果他在学术会议上公开质疑..."
"那就公开反驳他。"尹知衡斩钉截铁，"收集所有证据，写成回应文章，投到同一期刊。科学真理不靠资历，靠证据。"
崔慕瑜怔住了。这个思路简单直接，却从未在她被自我怀疑笼罩的大脑中闪现过。她总是习惯性地从自身找问题，而尹知衡则本能地寻找解决方案。
"你呢？"她转移话题，"修改后的论文有进展吗？"
尹知衡的表情阴沉下来："重新分析了数据，发现一个根本性问题——实验样本量可能不足。"
"多少？"
"至少需要再增加30%。"他揉了揉脸，"意味着推迟毕业至少半年。"
崔慕瑜知道这对计划严密的尹知衡意味着什么。他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咬合，而现在，一个关键齿轮卡住了。
"发给我看看。"她说，"也许化学视角能提供新思路。"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隔着屏幕分析彼此的问题。崔慕瑜帮尹知衡重新设计实验方案，用更高效的统计方法减少所需样本量；尹知衡则帮崔慕瑜构思反驳文章的结构，甚至找出几篇支持她观点的关键文献。
"等等，"崔慕瑜突然打断他，"你刚才提到的这篇2018年论文，作者是..."
"霍夫曼的死对头，沃森教授。"尹知衡嘴角上扬，"引用他的研究反驳霍夫曼，既专业又带点学术讽刺，完美。"
崔慕瑜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阴险？"
"我是想说'策略性'。"她摇摇头，"不过我喜欢。"
窗外，剑桥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崔慕瑜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北京已是下午。
"你该睡了。"尹知衡说，"明天再战。"
"你先挂。"
"不，你先。"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数到三一起挂。当然，谁都没真的挂断。崔慕瑜笑着将手机支在实验台边："那就这样通着吧，反正流量用不完。"
"随你。"尹知衡将电脑转向书桌，"我继续改论文，你忙你的。"
于是他们隔着屏幕各自工作，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微笑，就像曾经在图书馆通宵时那样。不同的是，现在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一张书桌，而是一整个太平洋。
接下来的两周如同地狱。崔慕瑜白天重复关键实验积累更多证据，晚上撰写反驳文章；尹知衡则重新招募实验对象，调整研究设计。他们保持着奇异的"工作连麦"习惯，即使无话可说，也保持视频连通，仿佛这样能穿越时空共享同一片空气。
周四深夜，崔慕瑜的反驳文章终于完成。她通读最后一遍，点击发送按钮，将论文提交给《美国化学会志》。几乎同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罗伯特探头进来。
"还在？"他挑眉，"霍夫曼让我来拿上周的测试数据。"
崔慕瑜冷静地合上电脑："在共享文件夹里，权限已经开放。"
罗伯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走近实验台，目光扫过她疲惫的脸和桌上堆积如山的参考文献："听说你写了篇反驳文章？勇气可嘉，但可能毁掉你的学术前途。"
"科学不是政治，真理不靠站队。"崔慕瑜直视他的眼睛，"如果霍夫曼教授真的在乎学术，他会欢迎质疑。"
罗伯特轻笑："天真的小姑娘。学术圈就是政治圈，只不过武器是论文和引用次数罢了。"他顿了顿，"顺便，你的小男友最近怎样？听说他的论文也被拒了？"
崔慕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尹知衡的挫折与她的困境被这样轻佻地联系在一起，像是一种恶意的嘲讽。
"罗伯特，"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你知道为什么你至今仍是博士后吗？因为你把更多精力放在办公室政治上，而不是科学研究上。"
罗伯特脸色一变，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
实验室再次恢复寂静。崔慕瑜长舒一口气，看向手机屏幕——尹知衡已经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完成的数据分析图。她不忍心叫醒他，只是轻轻截了个图，保存下这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第二天清晨，崔慕瑜被手机震动惊醒。她趴在实验台上睡了一夜，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来电显示是尹知衡。
"醒醒，"他的声音充满活力，"我有个想法！"
"什么？"崔慕瑜揉着酸痛的颈椎。
"关于我的数据问题。与其增加样本量，不如换个角度——将限制条件本身作为研究变量！这样样本不足反而成了优势，能突出极端条件下的效应。"
崔慕瑜瞬间清醒："这...太天才了！"
"灵感来自你昨晚怼罗伯特的话。"尹知衡轻笑，"'科学不是政治'。同样，我的研究不一定要遵循传统范式。"
他们兴奋地讨论着新思路，完全忘记了昨天的疲惫和挫折。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在彼此的专业领域里，永远是最佳拍档；在生活的低谷中，永远是彼此的灯塔。
一周后，崔慕瑜的反驳文章获得期刊快速审稿通过；同时，尹知衡修改后的论文被《科学》接收，比原先的《自然》更有分量。霍夫曼教授收到期刊通知后，罕见地亲自来到她的实验台。
"崔，"他表情复杂，"你的坚持...令人印象深刻。也许我们该重新讨论一下你的研究方向。"
崔慕瑜平静地点头："当然，教授。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请求——请让罗伯特停止插手我的项目。"
霍夫曼挑眉："他做了什么？"
"学术不端。"崔慕瑜递过一个U盘，"这里有证据表明他篡改了我的两组对照数据，试图证明我的结论错误。"
这个指控极其严重，但崔慕瑜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她已经不是那个被质疑后只会自我怀疑的女孩了。
霍夫曼接过U盘，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会调查的。"
当天晚上，崔慕瑜和尹知衡破例开了瓶红酒视频庆祝——她喝真酒，他以茶代酒。
"敬逆境。"尹知衡举起茶杯。
"敬翻盘。"崔慕瑜轻碰屏幕。
他们相视而笑，眼中满是骄傲——不仅为各自的学术胜利，更为在这场风暴中，他们始终紧握彼此的手，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夜深了，崔慕瑜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尹知衡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来，平稳而舒缓。窗外，剑桥的夜空繁星点点，与北京的天空并无不同。
"知衡，"她轻声问，"睡了吗？"
"没。"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谢谢你这段时间...你知道的，一切。"
屏幕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吗？我反而感激这次挫折。"
"为什么？"
"因为以前我总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完美无缺。"尹知衡的声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脆弱也可以被接纳。"
崔慕瑜胸口一热。是啊，他们曾因彼此的锋芒而吸引，如今却因能展示脆弱而更加紧密。这不是退步，而是进化——从竞争谁更强大，到放心展示软弱。
"睡吧，"她柔声说，"明天还有更多数据要分析呢。"
"晚安，竞争对手。"
"晚安，战略合作伙伴。"
月光洒在床头，照亮了桌上并排摆放的两份期刊接受函——一份来自《美国化学会志》，一份来自《科学》。不同的领域，不同的挑战，但同样的坚持与互相扶持。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太平洋似乎不再那么宽广，十二小时的时差也不再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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