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潮汐

剑桥市的九月已有凉意。崔慕瑜站在哈佛大学化学系的实验室窗前，看着外面渐渐变红的枫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银色书签——尹知衡送她的临别礼物。

"崔，核磁结果出来了！"实验室门被推开，金发碧眼的搭档丽莎兴奋地挥舞着数据纸，"那个键角完全符合你的预测！"

崔慕瑜立刻转身，接过数据快速浏览，嘴角不自觉上扬："太好了，这下论文的最后一环补上了。"

她快步回到工作台前，将数据输入电脑。屏幕上的分子模型旋转着，显示出她设计的新型催化剂的精确结构。这是她博士课题的关键部分，已经折腾了两个月。

"你今晚又要熬夜？"丽莎靠在桌边，"明天可是周六。"

"得趁结果新鲜写完这部分。"崔慕瑜看了眼手表，迅速心算时差——北京时间上午九点，尹知衡应该刚起床，"而且约好了和男朋友视频讨论。"

丽莎眨眨眼："那个在清华读博的物理天才？你们真的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四次。"崔慕瑜纠正，"周日加一次学术专题讨论。"

"哇哦，"丽莎夸张地捂胸，"理科生的浪漫。"

实验室只剩下崔慕瑜一人时，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尹知衡的视频邀请准时弹出。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微乱，背景是宿舍的书桌，堆满了论文和参考书。

"数据出来了？"他开门见山，眼睛却亮得出奇。

崔慕瑜将核磁结果对准摄像头："Bingo！键角偏差只有0.3度。"

"漂亮。"尹知衡凑近屏幕，专业地审视数据，"这意味你的理论模型基本正确，接下来可以拓展到其他配体了。"

他们就这样讨论起来，崔慕瑜解释实验细节，尹知衡提出理论建议，有时争论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为某个发现齐声惊叹。外人听来像是学术讨论，对他们而言却是最亲密的情话。

"对了，"讨论告一段落，尹知衡转换话题，"你爸最近怎么样？"

崔慕瑜的表情柔和下来："三个月没碰酒了，新工作也适应得不错。妈妈的小店上周开始盈利了。"她顿了顿，"谢谢你联系的戒酒专家。"

"应该的。"尹知衡轻描淡写，"你那边钱够用吗？"

"奖学金加上助教工资足够了。"崔慕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别想着又给我打钱，尹知衡，我现在真的很好。"

屏幕那头的男孩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纯粹关心，没有暗中资助的意思。"

挂断视频已是凌晨两点。崔慕瑜收拾实验台时，手机震动起来——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穿着整洁的工作服站在超市货架前，面带微笑整理商品。这是她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父亲形象——清醒、自尊、有尊严地工作着。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崔慕瑜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看暑假回国时的照片：尹知衡在机场接她，晒黑了些，头发剪短了，拥抱时手臂的力量让她差点喘不过气；父亲戒酒一周年纪念日，全家在小餐馆庆祝，父亲举着茶杯对她和尹知衡说"以茶代酒，祝你们前程似锦"；离开那天，母亲偷偷塞给她一个护身符，说是在寺庙求的，保佑异国平安...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她的回忆。是尹知衡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她回复。

「看窗外。」

崔慕瑜皱眉，起身拉开窗帘。安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她正要发消息询问，手机又震动了：

「不是那个窗外。实验室的。」

心跳突然加速，崔慕瑜匆忙套上外套冲出门。深夜的校园静得出奇，她的脚步声在化学楼走廊回荡。推开实验室门，里面漆黑一片。

"尹知衡？"她试探着呼唤，手指摸向电灯开关。

"别开灯。"

声音从角落传来，接着是一束手机的微光，照亮了尹知衡的脸。他站在她的工作台旁，手里拿着一个烧杯，里面装着半透明的液体。

崔慕瑜站在原地，双腿像生了根："你...怎么..."

"导师临时派我来MIT参加个研讨会。"尹知衡放下烧杯，向她走来，"本来想明天给你个惊喜，但你刚才提到实验数据，我忍不住想亲眼看看。"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崔慕瑜这才注意到他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别着她送的分子结构袖扣。

"擅闯实验室是违法的。"她终于找回声音，喉咙却发紧。

"我登记了。"尹知衡已经走到她面前，身上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还给你带了礼物。"

他引她到工作台前。那个烧杯里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这是..."

"你一直想合成的荧光标记物前体。"尹知衡轻声说，"我按你论文里的方法试了试，居然成功了。看来我这个物理生还没完全忘光化学。"

崔慕瑜小心地捧起烧杯，蓝色荧光在她脸上投下梦幻的光影。两个月前，她曾在一次沮丧的视频通话中提到这个化合物的合成困难，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还亲自尝试...

"你疯了，"她声音颤抖，"这要是出问题..."

"但没出问题。"尹知衡接过烧杯放回台面，然后捧起她的脸，"就像你当初冒险收留我一样，记得吗？"

记忆如潮水涌来——大二那年，父亲酗酒住院，她无处可去，是尹知衡将她带回家。那晚她蜷缩在陌生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尹知衡平稳的呼吸声，第一次感到安全。

崔慕瑜踮起脚尖吻他。这个吻带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思念、感激、爱意，还有那种只有他们才懂的，灵魂深处的共鸣。

尹知衡的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抱到工作台上。烧杯被小心地移到一旁，纸张和笔哗啦洒落在地，但谁在乎呢？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实验室里，只有彼此的气息和心跳才是真实的。

"所以，"分开时崔慕瑜喘息着问，"研讨会是真的？"

"半真半假。"尹知衡抵着她的额头，"确实有会，但我主动申请的。实在放心不下你上周提到的研究瓶颈。"

崔慕瑜心头一热。上周她确实在视频里流露出些许挫败，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千里迢迢飞来。"那你有什么高见，尹博士？"

"谈不上高见。"尹知衡退后一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但我查了些量子化学文献，可能对你的催化剂设计有帮助。"

接下来的两小时，他们挤在实验室的小电脑前，讨论分子轨道理论和催化剂活性位点的关系。尹知衡带来的新视角让崔慕瑜茅塞顿开，她飞快地记着笔记，不时提出反驳或补充。这种智力上的交锋与融合，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们着迷。

天蒙蒙亮时，他们离开实验室，在晨光微熹中走向查尔斯河畔。秋日的河水泛着金光，对岸波士顿的城市轮廓渐渐清晰。崔慕瑜靠在尹知衡肩头，疲惫但满足。

"想过毕业后做什么吗？"尹知衡突然问。

崔慕瑜望着河面："继续研究吧，也许找个教职。你呢？"

"我有个想法..."尹知衡犹豫了一下，"关于将自适应学习算法与你的化学教育研究结合，做一个智能教育平台。"

崔慕瑜猛地坐直身体："等等，我最近也在想类似的事！利用量子计算优化个性化学习路径..."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又一次，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他们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看来我们又要合作了。"尹知衡握住她的手，"不过这次不是竞赛，是创业。"

"先完成你的博士论文吧，尹同学。"崔慕瑜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可不想合伙人是个肄业生。"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们回到崔慕瑜的小公寓。尹知衡只有周末两天时间，周一一早就要飞回北京。两人珍惜每分每秒，即使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各自的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评论。

周日傍晚，尹知衡收拾行李时，崔慕瑜从背后抱住他："谢谢你来。"

"不客气。"他转身吻她的发顶，"下次换你来北京？圣诞节？"

"嗯。"崔慕瑜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帮我带个东西给爸爸。"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学期积攒的一部分助教工资——换成人民币后足够支付父亲三个月的药费。

尹知衡接过信封，没有多问。他知道崔慕瑜永远不会完全接受他的经济援助，但愿意让他当个信使，已经是很大的信任了。

"保证送达。"他将信封小心地放进内袋，"还有什么要我转达的？"

"告诉他..."崔慕瑜思考了一下，"我很骄傲他坚持到现在。"

机场分别时，他们没有过多缠绵。一个紧紧的拥抱，一个短暂的吻，然后各自转身——她回实验室，他登机返航。这不是冷漠，而是深知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回程的飞机上，尹知衡打开笔记本，开始起草一个商业计划书框架。在"核心技术"一栏，他写下："崔慕瑜教育模型+尹知衡算法优化=个性化学习革命"。

而在哈佛实验室，崔慕瑜正对着尹知衡留下的那杯荧光化合物出神。阳光下，液体不再发光，却依然清澈纯净，就像他们的感情——不需要时刻绚烂，但始终如一。

她拿起手机，拍下烧杯，发给尹知衡：「下次见面，我要看到完整的商业计划。」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已经在写了。专心做你的实验，崔博士。」

崔慕瑜微笑，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投入工作。太平洋的距离，十二小时的时差，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他们依然是彼此最强劲的对手，最默契的伙伴，和最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