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共振

国际理论与应用化学联合会的邀请函安静地躺在崔慕瑜的邮箱里，已经三天了。

她反复点开那封邮件，读着那句"诚挚邀请您就'新型有机催化剂的量子化学研究'在年会上做20分钟报告"，然后关掉页面，心跳加速。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但全英文的报告和来自全球顶尖专家的提问让她望而生畏。

"还在犹豫？"尹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实验室的工作，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身上带着淡淡的试剂味道。

崔慕瑜迅速最小化邮箱页面："不是犹豫，是在修改演讲稿。"

尹知衡在她身边坐下，伸手重新打开那个窗口："Liar."

这个从高中时期延续下来的称呼让崔慕瑜嘴角微扬。尹知衡总能看穿她的伪装，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掩饰。

"我只是..."她绞着手指，"担心英语不够流利，被提问时答不上来。"

"你的英语比大多数本土学生都好。"尹知衡点开她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这是你去年参加英语辩论赛的视频，记得吗？"

屏幕上，崔慕瑜站在辩论台上，用流利的英语反驳对方观点，眼神坚定，手势自信。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孩与此刻紧张不安的她判若两人。

"那不一样，"她摇头，"辩论是准备好的论点，学术报告后的问题无法预测。"

尹知衡关掉视频，转向她："知道我第一次参加国际会议时有多紧张吗？"

崔慕瑜挑眉："你？紧张？"

"手心出汗，胃部绞痛，甚至考虑过假装生病取消报告。"尹知衡罕见地露出自嘲的表情，"最后是导师一句话点醒了我——'真正的学者不怕展示无知，只怕假装知道。'"

他打开崔慕瑜的演讲稿："你的研究足够扎实，即使遇到答不上的问题，诚实承认并承诺后续研究就好。学术界尊重的是求真态度，不是全知全能。"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尹知衡侧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崔慕瑜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只关心胜负的竞争对手，如今更在意的是她能否突破自我设限。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我接受邀请。"

尹知衡微笑，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这才是我认识的崔慕瑜。"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沉浸在紧张的备稿中。尹知衡扮演挑剔的听众，不断提出尖锐问题；崔慕瑜则反复修改幻灯片和讲稿，直到每个术语都精准无误。夜深人静时，静园203常常亮着灯，两人挤在电脑前，为某个表述争论不休，然后又因一个偶然的玩笑笑作一团。

会议前一天，崔慕瑜站在酒店房间的全身镜前，反复练习开场白。她穿着新买的藏青色套装，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

手机震动，尹知衡发来消息：「我在会场第三排。记住，无论台下有多少人，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分享你的发现。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课题。」

崔慕瑜深呼吸，将手机贴在胸前。那种熟悉的胃部绞痛感还在，但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下面有请Peking University的崔慕瑜博士，报告她的最新研究成果..."

主持人的介绍词在耳边响起。崔慕瑜走上讲台，刺眼的灯光让她一时看不清台下观众。她调整话筒高度，这个动作给了她几秒钟镇定自己的时间。

"Ladies and gentlemen..."

开场第一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随着内容深入，崔慕瑜渐渐忘记了紧张，全身心投入到展示中。那些与尹知衡反复演练过的段落流畅地倾泻而出，复杂的量子化学公式在她清晰的解释下变得易于理解。

提问环节，一位白发教授举手："你的催化剂设计非常新颖，但如何解释在高温下的不稳定性？"

这正是尹知衡模拟提问过的问题。崔慕瑜微笑，从容回答："正如我们在补充实验中所展示的，这种不稳定性实际上源于..."

走出会场时，崔慕瑜的双腿微微发抖，但心里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几位与会学者围上来交换名片，对她的研究表示兴趣。在人群外围，尹知衡安静地站着，目光中满是骄傲。

"怎么样？"当他们终于独处时，崔慕瑜小声问，像个等待成绩单的学生。

尹知衡只是摇头，就在她以为要听到批评时，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完美。比我们练习的任何一次都好。"

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快而有力。崔慕瑜将脸埋在他胸前，闻着熟悉的雪松香气，突然明白这就是最安全的港湾——既有人真诚地为她喝彩，也会坦诚指出她的不足。

会议结束后，他们多留了一天游览城市。走在异国的街道上，崔慕瑜挽着尹知衡的手臂，指着各种建筑风格和商店橱窗评头论足。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紧密相依。

"看，"尹知衡突然指向一家小店橱窗，"像不像高中时我借你的那本书？"

那是一本《量子物理史话》的英文原版，封面已经泛黄，显然是二手书。崔慕瑜眼睛一亮，拉着尹知衡进店，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

"送给你的，"她将书递给尹知衡，"纪念我们的第一次国际会议。"

尹知衡翻开扉页，看到崔慕瑜写下的一行字："给Y，感谢你让我看到更广阔的世界。——C"

回国的飞机上，崔慕瑜靠着尹知衡的肩膀小睡。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他轻轻将毯子拉高，盖住她的肩膀。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与高中时那个连借伞都显得生硬的少年判若两人。

然而生活不总是学术会议和城市漫步。回国不久，尹知衡的创业项目遇到了危机。

那是一个基于量子计算原理的算法优化项目，已经获得了种子轮投资。但核心团队在关键技术上陷入瓶颈，投资人开始施压。尹知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咖啡杯在办公桌上排成一列。

"需要帮忙吗？"崔慕瑜递给他一杯温水，取代了第六杯咖啡。

尹知衡揉了揉太阳穴："算法在多重迭代后效率下降，我们试了所有已知的优化方法..."

"让我看看。"崔慕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始浏览代码和实验数据。虽然她的专业是化学，但跨学科的视角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两小时后，她指着一段复杂的公式："这里，你们假设所有量子比特的退相干时间相同，但实际情况下..."

尹知衡猛地坐直："你是对的！我们忽略了实际硬件的不均匀性！"

接下来的48小时，两人几乎住在实验室。崔慕瑜负责建立更精确的物理模型，尹知衡则修改算法框架。当新的测试数据终于显示出理想的结果时，窗外已是第三个清晨。

"成功了。"尹知衡的声音沙哑但振奋。他转向崔慕瑜，发现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他轻手轻脚地取下纸张，为她盖上外套。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崔慕瑜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尹知衡突然想起高三时，她也是这样在通宵自习后疲惫入睡，那时他们还是竞争对手，而现在...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崔慕瑜的母亲发来的消息：「慕瑜，你爸通过了一个月的戒酒测试，医生说进展比预期好。」

尹知衡微笑，回复道：「阿姨，我会告诉慕瑜。叔叔很棒。」

这段时间，崔父的戒酒治疗取得了显著进展。在专业医生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份小区物业的工作，生活逐渐走上正轨。崔慕瑜周末回家时，发现家里久违地有了烟火气——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修理着坏掉的椅子，而不是像从前那样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

"爸，这个我来吧。"她接过父亲手中的工具，熟练地拧紧螺丝。

"慕瑜长大了，"父亲轻声说，"爸爸对不起你，这些年..."

"都过去了。"崔慕瑜打断他，不是出于冷漠，而是不想让愧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和解时刻，"重要的是你现在很好。"

父亲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小时候常有的动作让崔慕瑜眼眶发热。她突然意识到，家庭的和睦带给她的安全感，远比任何学术成就都更根本。

这种变化也反映在她的性格上。同学们发现崔慕瑜不再那么紧绷，开始参加一些纯粹的娱乐活动——电影之夜、校园歌手大赛，甚至尝试过滑雪。尹知衡则惊讶于她突然对烹饪产生的兴趣，尽管第一次尝试煮汤时差点烧掉静园的小厨房。

"我觉得...生活不应该只有学习。"崔慕瑜一边抢救那锅漆黑的"汤"一边解释，"就像我爸，除了酒，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关注的东西。"

尹知衡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比如？"

"比如..."崔慕瑜转身，将沾满酱油的手举起来作势要抹在他脸上，"比如恶作剧！"

尹知衡敏捷地躲开，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追逐，最后跌倒在沙发上，笑作一团。这一刻，他们不是学霸，不是研究者，只是两个相爱的年轻人，享受着平凡的快乐。

学期末，崔慕瑜和尹知衡合作的论文《量子化学在有机催化中的应用》在顶级期刊发表，引起学界广泛关注。他们的导师，张教授在一次组会上公开称赞："这对'学术黄金搭档'证明了跨学科合作的威力。"

那天晚上，两人在常去的小餐馆庆祝。尹知衡举起茶杯："敬我们的合作。"

崔慕瑜碰了碰他的杯子："敬竞争，敬合作，敬所有让我们成为我们的经历。"

窗外，初雪悄然而至，洁白的雪花在路灯下翩翩起舞。尹知衡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差点忘了，庆功礼物。"

盒子里是一对简约的银质袖扣，上面刻着微小的分子结构图案——一个是水分子，一个是二氧化碳。

"水是你，二氧化碳是我，"尹知衡解释，"两种看似无关的物质，在光合作用下产生糖和氧气——生命的基础。"

崔慕瑜拿起其中一枚袖扣，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就像我们，截然不同，却创造出比各自更美好的东西。"

"正是如此。"尹知衡微笑。

回校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崔慕瑜裹紧围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寒假什么安排？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荣幸之至。"尹知衡握住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然后...我想带你见见我外公。他一直想见见那个在学术上能与我匹敌的女孩。"

雪花落在崔慕瑜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眨眨眼，突然踮起脚尖，在尹知衡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成交。"

路灯下，两个年轻的身影在雪中渐行渐远，身后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但前方的路还很长，等待着他们继续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