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远航

大二开学第三周，尹知衡收到了哈佛大学秋季交换生项目的录取通知。

邮件到达时，他和崔慕瑜正在图书馆复习有机化学。电脑屏幕上的消息让崔慕瑜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

"恭喜。"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是好事。"

尹知衡侧头看她："学期交换，九月初到十二月底。"

四个月。崔慕瑜快速计算着时间——差不多整个学期。她的胃部突然绞紧，但脸上保持着微笑："你应该去。这是难得的机会。"

尹知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我们可以每天视频，时差十二小时，正好你晚上我早上..."

他已经开始规划了，崔慕瑜想。这就是尹知衡，永远理性，永远解决问题导向。她突然有些恼火，又立刻为自己的恼火感到愧疚。

"当然，"她合上笔记本，"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四个月算什么。"

走出图书馆时，初秋的风带着微凉。尹知衡突然拉住她的手："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可以拒绝。"

崔慕瑜摇头："别傻了。这可是哈佛。"

"但你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块热炭落在她心上。崔慕瑜抬头看他，尹知衡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里面盛满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去吧，"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会想你的，但你去吧。"

接下来的两周像被按了快进键。办理签证、选课、体检、打包行李...尹知衡忙得脚不沾地，崔慕瑜则默默帮他核对清单，准备常用药，甚至偷偷在他行李箱夹层塞了几包他最喜欢的茶包。

临行前一晚，他们坐在静园的小床上，周围散落着最后需要整理的物品。尹知衡突然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的银色书签，顶端是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芒。书签上刻着一行小字："To C, across time and space. —Y"

崔慕瑜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太贵重了。"

"比不过你送我的。"尹知衡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星空图——那是崔慕瑜上个月花了一周时间手绘的，标注了波士顿和北京能看到的相同星座。

她将书签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我会每天用它，直到你回来。"

第二天，崔慕瑜坚持送尹知衡到机场。在安检口前，两人紧紧相拥，周围人来人往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到了发消息。"她闷在他胸前说。

尹知衡低头吻她的发顶："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能有什么事？"崔慕瑜强打精神笑了笑，"快走吧，别误机。"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崔慕瑜才允许眼泪流下来。她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载着尹知衡的飞机腾空而起，逐渐变成蓝天中的一个小点，最后完全消失。

最初的几周比预想的顺利。他们制定了严格的通话时间表——北京时间晚上九点，波士顿早上九点，每天至少半小时视频。时差让沟通变得碎片化，但两人都努力适应。

"今天实验课有个有趣的发现，"尹知衡的脸在屏幕上有些模糊，"量子自旋液体在特定条件下的行为..."

崔慕瑜趴在宿舍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们有机化学合成了一个新型催化剂，效率提升了15%。"

他们依然像过去一样交流学术，只是现在中间隔着太平洋和十二小时的时差。有时候崔慕瑜会突然停下，只是看着屏幕那头尹知衡专注讲解时的侧脸，想念他身上的雪松气息。

十月中旬，变故突至。

凌晨三点，崔慕瑜被手机铃声惊醒。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支离破碎："慕瑜，你爸...医院...这次很严重..."

她立刻清醒，胡乱套上衣服冲出宿舍。深秋的北京凌晨寒气刺骨，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急诊室的荧光灯惨白得刺眼。父亲躺在病床上，面色灰黄，身上连着各种仪器。医生的话像隔着水传来："...肝衰竭前兆...必须立即戒酒...随时有生命危险..."

母亲在一旁无声哭泣，肩膀瘦弱得像是随时会折断。崔慕瑜机械地签着各种同意书，办理住院手续，回答医生的询问。当一切暂时安顿下来，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掏出手机，看到三个来自尹知衡的未接视频通话——他们的日常通话时间。还有几条消息：

「今天有事？」

「一切还好吗？」

「看到回电。」

崔慕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可以告诉他实情，他一定会立刻想办法帮忙，甚至可能不顾一切飞回来。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否决了。尹知衡在哈佛的项目正到关键阶段，她不能让他分心。

「抱歉，昨晚实验报告写到太晚，直接睡过去了。」她回复道，「一切正常，别担心。」

发完这条消息，崔慕瑜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谎言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父亲病情反复，几次被送进ICU；母亲精神几近崩溃；医药费像无底洞般吞噬着家中积蓄。崔慕瑜在学校和医院之间疲于奔命，成绩自然受到影响。期中考试，她第一次跌出了班级前十。

视频通话时，尹知衡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你最近看起来很累。"

"期末项目压力大。"崔慕瑜将摄像头角度调暗了些，"你呢？那个量子计算研究进展如何？"

"顺利。"尹知衡皱眉，"但别转移话题。你真的只是累了？"

"当然。"她强迫自己微笑，"别总把我当病人似的。"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崔慕瑜从医院回校，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来自哈佛的群发邮件——交换生项目提前一周结束，学生们可以选择继续留在美国旅行或提前回国。她盯着这封邮件，心跳加速。这意味着尹知衡可能提前回来。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父亲的情况——最近一次检查结果很糟，医生建议考虑肝移植。如果尹知衡回来看到这一切...崔慕瑜咬住下唇。不行，她不能让他放弃哈佛的最后一周。那所学校是他的梦想，她不能成为拖累。

当晚视频时，尹知衡果然提到邮件："项目提前结束了，我在考虑——"

"当然要留到最后一天啊，"崔慕瑜打断他，"难得去一次美国，不多体验体验？"

屏幕那头的尹知衡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当然！"她笑得嘴角发酸，"我这边忙得要死，你回来我也没空陪你。"

这个谎言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但她坚持说完："好好享受你的哈佛时光，别急着回来。"

挂断视频后，崔慕瑜在宿舍卫生间里无声地哭了十分钟，然后洗了把脸，赶去医院值夜班照顾父亲。

她没想到的是，三天后的傍晚，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楼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高挑挺拔，肩上是她朝思暮想的轮廓。

尹知衡。

他提前回来了，没有通知她，带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大束蓝色勿忘我。

崔慕瑜站在原地，双腿突然失去了移动的力量。惊喜、恐慌、愧疚、感动——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炸开，让她一时无法呼吸。

尹知衡向她走来，脸上的微笑在看到她的瞬间凝固。崔慕瑜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憔悴——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睛因为长期缺睡眠而布满血丝。

"你骗我。"尹知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崔慕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尹知衡问，"你父亲住院。"

"你怎么...？"

"张瑞告诉我了。"他的下颌线条绷紧，"他表姐在你父亲住院的科室实习。"

崔慕瑜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我不想影响你的项目...医生说情况可控...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尹知衡丢下行李和花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胸膛温暖坚实，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快而有力。

"傻瓜，"他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我们不是说好一起面对一切吗？"

崔慕瑜将脸埋在他胸前，终于允许自己崩溃大哭。几周来的恐惧、疲惫和孤独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尹知衡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啜泣渐渐平息。

"带我去医院。"他最终说，语气不容拒绝。

接下来的日子，尹知衡完全融入了崔慕瑜的医院-学校两点一线生活。他陪她值夜班，帮她整理课堂笔记，甚至说服母亲联系了一位国内顶尖的戒酒专家。最让崔慕瑜意外的是，他从不越俎代庖，而是尊重她的每个决定，只在背后默默提供支持。

"你不生气吗？"一天夜里，父亲病情稳定后，崔慕瑜终于忍不住问。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尹知衡握着她的手："当然生气。但不是因为你隐瞒，而是因为你独自承担。"

"我不想拖累你。"

"这不是拖累。"尹知衡转向她，眼神坚定，"崔慕瑜，爱不是只有晴天才能享受的奢侈品。暴风雨来临时，我们更应该并肩而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崔慕瑜心中某个上了锁的角落。她突然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独自承担，而是有勇气在需要时握住伸来的手。

十二月初，在专家调整治疗方案后，崔父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肝移植暂时不需要了，但必须严格戒酒和定期复查。出院的那个下午，崔父看着女儿和尹知衡忙前忙后收拾东西，突然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崔慕瑜愣在原地——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清醒地道歉。

"叔叔，您会好起来的。"尹知衡自然地接话，"下周的复诊我已经预约好了车。"

回校的地铁上，崔慕瑜靠在尹知衡肩上，疲惫但平静。

"谢谢。"她轻声说。

尹知衡捏了捏她的手："不客气，战略合作伙伴。"

崔慕瑜微笑。这个词从竞争对手到恋人，再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意义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核心从未改变——平等、尊重和相互成就。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哈佛那边..."

"项目报告我已经提交了。"尹知衡说，"教授很满意，给了A+。"

"我不是问这个。"崔慕瑜抬头看他，"提前回来，你后悔吗？"

尹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地铁穿过隧道，窗外的黑暗被偶尔闪过的灯光划破。他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深邃。

"人生有很多哈佛，"最终他说，"但只有一个你。"

车厢轻微摇晃，崔慕瑜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窗外，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他们即将驶出黑暗，迎接下一个站台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