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暖光

暑假刚开始的第三天，尹母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了。

崔慕瑜得知消息时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尹知衡的电话来得突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我妈住院了，刚做完手术。我得马上回家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崔慕瑜没有犹豫，迅速保存文件关机。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尹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见到他们勉强笑了笑："小手术而已，你们不用特意跑来。"

"阿姨，疼吗？"崔慕瑜轻声问，小心地避开输液管，握住尹母的手。

"打了止痛药，好多了。"尹母的声音虚弱，但眼神温暖，"就是医院伙食太清淡，嘴里没味。"

崔慕瑜点点头，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她带着一个保温桶回到病房。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山药排骨汤，熬得奶白，上面撒了几粒枸杞，旁边还配了一小盒自制酱菜。

"我自己做的，"崔慕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如阿姨的手艺..."

尹母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味道正好，慕瑜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去年开始慢慢学的。"崔慕瑜帮尹母调整枕头高度，"我爸戒酒期间胃口不好，我就查食谱试着做点开胃的。"

尹知衡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自然而然地聊起家常，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他从未见过母亲这么快接受一个人——通常她对儿子的朋友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接下来的五天，崔慕瑜每天变着花样带汤来医院：莲藕排骨、菌菇鸡汤、冬瓜薏米...每一样都熬得恰到好处，装在印着小花的保温桶里。尹母的恢复速度连医生都惊讶，笑着说是"爱心食疗"的功劳。

"慕瑜这孩子真不错，"出院那天，尹母悄悄对儿子说，"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姑娘。"

尹知衡微笑："她会的比您想象的还多。"

这个暑假，尹知衡的创业项目获得了新一轮融资，团队扩张需要更大的办公空间。崔慕瑜陪他看了几处写字楼，最终选定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loft。搬家那天，两人忙到深夜，坐在地上就着披萨汽水讨论办公室布局。

"这边放书柜，那边摆会议桌，"崔慕瑜用手指在空中画着，"窗前可以放两把扶手椅，累了看看风景。"

尹知衡突然握住她的手："你以后会常来吗？"

"怎么，给我也留个工位？"崔慕瑜挑眉。

"不是工位，"尹知衡认真地说，"是家。我在想...毕业后我们可以一起住这里。楼上足够放一张床和书桌。"

崔慕瑜心跳漏了一拍。同居的提议来得突然却又顺理成章，就像他们关系中所有重要的下一步——从竞争对手到恋人，从暗恋到明恋，现在又要从校园步入共同生活。

"我得考虑考虑，"她故意拖长音调，"万一你半夜灵感来了敲代码吵到我呢？"

"给你准备降噪耳机。"尹知衡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或者更有效的隔音方法..."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带着汽水的甜味和夏夜的热度。崔慕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未来在这里生活的画面——晨光中并肩工作的身影，深夜讨论时的激烈争论，还有无数个像此刻一样温柔的瞬间。

八月中旬，尹知衡回公司处理一些文件，崔慕瑜独自在loft整理书籍。当她搬动一摞旧期刊时，一个信封从夹页中滑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每月资助"和一个日期。

出于好奇，崔慕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汇款单复印件和几封信。汇款单的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林小满。而信件则是这个林小满定期写的近况汇报，字迹从最初的稚嫩逐渐变得工整。

「崔姐姐：这次月考我进了班级前20，老师说如果保持下去可以考上二本...」

「...妈妈的手术很成功，谢谢您一直的帮助...」

「...我被师范大学录取了！将来也想当老师，像您一样帮助别人...」

崔慕瑜的名字赫然写在汇款人栏，而汇款日期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她迅速将信件塞回信封，但已经太迟——尹知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封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崔慕瑜慌乱解释，"它自己掉出来的..."

"那是你的信封。"尹知衡放下咖啡，在她身边蹲下，"我只是帮你收着。去年你搬宿舍时落在我那里的。"

崔慕瑜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知道了？"

"只知道你在资助某个学生，不知道具体是谁。"尹知衡轻声说，"这是你的隐私，我没多问。"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崔慕瑜摩挲着信封边缘，终于开口："林小满是我高中同学，就是...那个我公开说过'不配和我们一个班'的女生。"

记忆闪回高二那年。一次月考后，班主任表扬了进步最大的林小满，而崔慕瑜当着全班的面冷笑："死记硬背蒙对几道题而已，这种水平也配和我们竞争？"当时林小满红着脸低下头的样子，至今想起仍让她羞愧。

"大学第二年，我偶然得知她父亲工伤去世，母亲重病，她差点辍学打工。"崔慕瑜继续说，"我就...开始寄钱，匿名的那种。但她后来不知怎么查到了是我。"

尹知衡静静听着，目光柔和。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理性锐利的崔慕瑜，而是一个会为年少错误弥补、默默行善的女孩。

"为什么瞒着？"他问。

"一开始是羞愧，"崔慕瑜苦笑，"后来是...不想被当成好人。你知道我讨厌被怜悯，反过来也一样。帮助她不是为了证明我多高尚，只是...她值得这个机会。"

尹知衡突然想起高中时，崔慕瑜曾激烈反对班级组织的捐款活动，声称"弱者应该自己变强"。那时的她将世界简化为优胜劣汰的竞赛场，而现在的她学会了在规则之外看到人的故事。

"她考上师范了？"尹知衡指着最新的一封信。

崔慕瑜点头，嘴角不自觉上扬："很厉害对吧？从差点辍学到考上大学，她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坚韧。"

尹知衡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此刻他爱这个女孩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不是因为她站在领奖台上的光芒，而是因为她藏在阴影中的善良；不是因为她从不认输的倔强，而是因为她敢于承认错误的勇气。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国际青年科学家竞赛下周截止报名，我们之前说的联合项目还参加吗？"

崔慕瑜眼睛一亮："当然！数据分析已经完成了，就差最后统稿。"

这个竞赛是他们年初就计划参加的，主题是"跨学科解决现实问题"。两人的项目结合了崔慕瑜的化学合成与尹知衡的算法优化，开发了一种新型环保催化剂。

接下来的十天，他们几乎住在了实验室。崔慕瑜负责实验验证，尹知衡优化理论模型，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时为了一个数据争论到凌晨，有时又因为一个突破性发现相拥而笑。那种智力上的共鸣与情感上的亲密，构成了他们关系中独特的化学反应。

提交截止日前一晚，崔慕瑜在检查最终报告时发现了一个潜在漏洞："催化剂在极端温度下的稳定性数据还不够充分。"

"来不及补实验了，"尹知衡皱眉，"要么放弃今年，要么冒险提交。"

崔慕瑜咬着笔帽思考了一会儿："有个办法。我们可以调整表述，明确标注这是理论预测，同时附上验证实验的设计方案，作为后续研究方向。"

"聪明的妥协。"尹知衡微笑，"既保持学术严谨，又不错过时机。"

他们击掌相庆，这个动作从高中时期延续至今，已经成了默契的象征。

九月初，竞赛结果公布——他们的项目获得了化学与材料科学组的金奖。颁奖典礼在瑞士举行，两人第一次携手登上国际领奖台。崔慕瑜穿着简约的藏蓝色连衣裙，尹知衡则是一贯的白衬衫黑西装。当主持人念出他们的名字时，全场掌声雷动。

"请发表获奖感言。"

尹知衡将话筒递给崔慕瑜，但她摇摇头，小声说："一起。"

于是他们站在同一个话筒前，崔慕瑜先说中文，尹知衡接着用英语重复：

"科学不是孤独的旅程..."

"Science is not a solitary journey..."

"最好的发现往往诞生于不同思维的碰撞..."

"The best discoveries often arise from the collision of different minds..."

"感谢我们截然不同的专业背景..."

"Thanks to our very different academic backgrounds..."

"也感谢我们共同的价值观和追求..."

"And also our shared values and aspirations..."

这种交替发言的方式引起全场会心的笑声和更热烈的掌声。台下闪光灯不断，而他们只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最真实的骄傲与爱意。

领奖后的采访中，有记者问他们如何平衡恋爱与学术竞争。崔慕瑜看了尹知衡一眼，笑着回答："我们不再把彼此看作竞争对手，而是最了解对方思维方式的合作伙伴。爱情不是零和游戏。"

回国的飞机上，崔慕瑜靠在尹知衡肩头小憩。半梦半醒间，她感觉他轻轻将毯子拉高，盖住她的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想起医院里照顾尹母的日子，想起那个装满汤的保温桶，想起林小满信中的感谢之词...

原来在追求卓越的路上，他们不仅收获了学术成就，还学会了更珍贵的东西——如何去爱，如何被爱，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为另一个生命全然敞开。

飞机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中，崔慕瑜往尹知衡怀里靠得更紧了些。窗外，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色，如同他们正一起飞向的、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