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英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仓库角落的阴影。陈默依旧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只有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不定,映出他帽檐下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唐英知道,大哥在等,等“雷霆”完成,等吴道绅那个混蛋把最后的铬盐送进来,确保“穿云”的枪管在关键时刻不会因为连续击发而过度磨损炸膛。时间,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
闸北区,靠近华界边缘的一条陋巷深处。这里的雨水混合着垃圾的腐臭和煤渣的污黑,在坑洼的地面肆意横流,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一个蜷缩在破旧门檐下的乞丐,被这深夜的暴雨浇得瑟瑟发抖,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巷口。
吴道绅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污水,终于摸到了巷子最深处一扇紧闭的、油漆剥落的小木门前。这是他最后的希望——黑市掮客“老鬼”的窝。老鬼路子野,据说连日本军营里的东西都能弄出来。那该死的铬盐,只有他这里可能有门路。
他哆嗦着,按照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用力拍打着湿漉漉的木门。声音在暴雨和狭窄的巷道里显得异常空洞。拍了好几下,门内毫无动静。吴道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恐惧像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难道老鬼也出事了?或者…这本身就是个陷阱?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转身时,“吱呀”一声轻响,木门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出。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谁?”一个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出来。
“我…我找老鬼…买…买点‘亮粉’…”吴道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报出了铬盐的黑市代号。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进来吧。”
吴道绅如蒙大赦,也顾不上多想,侧身挤进了门缝。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和震耳的雨声。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浓重的烟味和霉味包裹着他。
“钱…钱带了?”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近的地方响起,吴道绅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带…带了!”吴道绅慌忙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用油布包着的几卷法币,摸索着递向声音的方向。他的手在黑暗中挥舞,却什么也没碰到。
突然!
“啪嗒!”
一声轻响,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亮起,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黑暗!吴道绅被这强光刺得眼前一片雪白,瞬间失明。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
“啊——!”
叫声戛然而止。一只冰冷、铁钳般的大手,带着皮革手套特有的粗糙感,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另一只手如同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死死勒紧!吴道绅被这股巨力拖得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白光来自一支强力手电筒,此刻正被一个穿着黑色雨衣、身形高大的男人举着,冷酷地照射着吴道绅因窒息和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吴道绅?”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不是刚才那个沙哑的嗓音,而是像金属摩擦般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陈三才要的铬盐,你买到了吗?”
吴道绅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针尖大小,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知道!76号的人!他们什么都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瘫软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眼泪鼻涕混着口水和雨水,糊满了捂住他口鼻的那只皮手套。
黑暗的角落里,那个模仿“老鬼”沙哑嗓音的人影走了出来,同样穿着黑色的雨衣,脸上带着谄媚而得意的笑容,对着那个高大的黑衣人影连连点头哈腰:“丁主任,就是这小子!没错!就是他!”
被称为“丁主任”的高大黑衣人影,似乎对吴道绅这副烂泥般的样子感到一丝厌恶。他微微偏了下头,声音依旧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带走。让他把知道的,一滴不剩,全吐出来。”
勒住吴道绅脖子的手臂猛地发力,将他像破麻袋一样拖向更深的黑暗。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了一下,最后扫过吴道绅那双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无边恐惧和绝望的眼睛,随即熄灭。小木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关上,巷子里只剩下乞丐空洞的眼神和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
---
仓库里,那粘稠的暗红色液流终于停止了注入。
“灌装完成!百分之百!”老周的声音带着一丝脱力的沙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陈三才小心翼翼地移开玻璃导管,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儿。他迅速拿起旁边一个特制的铜质底盖,盖在内胆底部的开口上。老周立刻递上精密的扳手和密封胶圈。陈三才屏住呼吸,开始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底部密封和旋紧工序。每一个螺纹的咬合,都必须完美无缺,确保绝对的密封和承压。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防毒面具下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这枚“雷霆”,终于成型了。它安静地躺在夹具中,黄铜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像一个沉睡的死神。
与此同时,唐英和王闯、李四已经检查好了随身武器和绳索、油布等工具。唐英将“穿云”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好,背在背上,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感到一种踏实的毁灭力量。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沉默如山的陈默,又看向完成最后工序的陈三才和那枚致命的“雷霆”,最后目光落在门口。
“吴道绅那小子,死哪去了?”唐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妈的铬盐呢?没那玩意儿,‘穿云’打不了几发!误了老子的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仓库里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暴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依旧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时间,在密封扳手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唐英焦躁的踱步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那扇紧闭的仓库铁门,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外面正在发生的、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拖入地狱的背叛。
锈蚀的齿轮,在暴雨的掩护下,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带着刺耳的摩擦声,无可挽回地滑向毁灭的深渊。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