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不再是倾盆的狂泻,变成了绵密、冰冷、无孔不入的丝线,依旧执着地缠绕着这座沉睡的孤岛。废弃印刷厂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内,空气却如同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昏黄的灯光下,那枚代号“雷霆”的黄铜色“热水瓶内胆”,静静地立在特制夹具中,底部严丝合缝的铜盖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陈三才和老周摘下了防毒面具和手套,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近乎偏执的火焰。这簇火焰,是对精密造物的绝对自信,也是对即将释放的毁灭之力的敬畏。陈三才用一块鹿皮,最后一次,也是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它光滑的外壳,动作虔诚得如同擦拭一件传世的圣物。
“引信时间设定器调试完毕,误差小于五秒。”陈三才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拿起一个特制的小扳手,小心翼翼地旋动着内胆顶部那个伪装成瓶盖旋钮的机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械齿轮啮合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倒计时最长可设定为二十四小时。建议诸师傅在进入公馆前两小时设定,预留足够缓冲时间。”
诸亚鹏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下意识地在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反复擦拭着,仿佛要擦掉掌心那层永远擦不掉的冷汗。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枚黄铜内胆上,喉咙发干。就是这东西,要由他带进那座龙潭虎穴,放在汪精卫的脚下。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后果,只死死记住陈默的话:三分钟,只有三分钟!
唐英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仓库中央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次都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他背上那支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穿云”,像一团蛰伏的阴影,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吴道绅这个狗娘养的!”唐英猛地停住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瞪着那扇紧闭的铁门,仿佛要将其烧穿,“天都快亮了!铬盐呢?!他死在外面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 没有铬盐对枪管进行最后的镀铬强化处理,连续击发下枪管过热膨胀甚至炸膛的风险将急剧升高。完美的“穿云”,因此留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角落里,陈默依旧隐在货架的阴影中。指尖的香烟早已燃尽,只留下冰冷的灰烬。他帽檐压得更低,阴影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脸,只有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削。沉默,如同实质的寒冰,从他所在的位置蔓延开来,冻结了唐英的怒火,也加重了诸亚鹏的恐惧。这沉默,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不能再等了!”唐英猛地转向陈默,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嘶哑,“大哥!钟楼那边,必须提前布置!王闯和老四已经就位了!没有铬盐,‘穿云’老子省着点用,最多三枪!三枪之内,老子保证把汪逆的脑袋打开花!” 他拍着胸脯,虬结的肌肉在粗布褂子下贲张,“诸师傅,你的‘热水瓶’好了没?好了就带上!天一亮,我们就按计划分头行动!”
诸亚鹏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唐英的话抽了一鞭子。他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默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的眼睛,红得吓人,像两块烧红的炭,里面翻涌着疲惫、焦灼,还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的目光扫过那枚等待出发的“雷霆”,扫过唐英背上那柄带着隐患的“穿云”,最后落在诸亚鹏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行动…”
陈默那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刚刚吐出两个字——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地狱的丧钟,毫无预兆地炸裂在死寂的黎明!
不是雷声!是爆炸!近在咫尺的爆炸!巨大的声浪裹挟着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仓库厚重的防火铁门上!整个仓库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罐头,猛烈地摇晃起来!天花板上的灰尘、碎屑簌簌落下,昏黄的灯泡疯狂地摇摆,光线乱舞!工作台上散落的工具叮当作响,那枚刚刚擦拭好的“雷霆”内胆在夹具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敌袭——!!!”唐英的咆哮瞬间撕裂了爆炸后的耳鸣!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闪电般拔出腰间的驳壳枪,一个翻滚就扑向门口附近的掩体!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陈三才的反应同样惊人!爆炸响起的瞬间,他不是躲避,而是像护住幼崽的母兽,整个人猛地扑向工作台,用身体死死压住那枚“雷霆”内胆和旁边一堆至关重要的引信图纸!老周则下意识地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粗铁管,横在身前,挡在陈三才侧翼。
诸亚鹏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发出惊恐的尖叫。
陈默的身影在货架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消失!下一秒,他已出现在仓库侧面一扇被厚重铁板封死的、伪装成墙壁的应急小门旁!一只手闪电般按在门后一个隐蔽的机关上,另一只手紧握着枪,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扇正在承受第二次、第三次猛烈撞击的仓库主铁门!
轰!轰!
又是两声沉闷的巨响!这一次,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厚重的防火铁门中央,赫然出现了两个向内凸起的恐怖鼓包!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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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