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视野最好,射界覆盖三条主干道交叉口,是汪精卫车队去‘市政府’的必经之路。直线距离目标点三百七十米,在‘穿云’的有效射程内。”唐英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战场指挥员特有的斩钉截铁。他身边围着两个精悍的行动队员,眼神锐利如刀。
“但是唐哥,”一个脸颊上有道浅疤的队员指着钟楼下方,“76号在华界那边新设的流动哨卡,就在这个路口!他们每半小时巡逻一次,钟楼窗户正对着哨卡,我们的人在上面架枪,太显眼了!只要开一枪,下面的狗腿子立刻就能把钟楼围成铁桶!撤离路线一和路线二都会被堵死!”
唐英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疤脸队员指出的哨卡位置,牙关紧咬。这个狙击点是他和陈三才反复推算后认为最理想的,但现在这个新增的流动哨卡,像一根毒刺,扎破了完美的计划泡泡。
“那就只剩下备选点B,”另一个队员指着地图上稍远些、靠近苏州河支流的一栋四层公寓楼顶,“这里距离目标路线四百二十米,射界稍偏,需要目标车辆经过时有一个小的转弯角度才能获得最佳射击窗口。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那栋楼里鱼龙混杂,住满了人,我们带着‘穿云’这种大家伙上去,再撤下来,动静太大,风险更高。”
仓库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单调地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为这场注定艰难的行动敲响的背景鼓点。焊枪的嘶鸣停了,陈三才和老周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投向这边。空气里的灼热被一种冰冷的压力取代。理想点被堵死,备选点充满变数,每一次微小的变量,都足以让那个“五成把握”化为泡影。
唐英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边缘,震得工作台上的工具微微跳动。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仓库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陈默身上。陈默靠在冰冷的金属货架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但周身散发出的沉重压力,让仓库里的空气都凝滞了。
“没有完美的点!”唐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低吼,打破死寂,“只有敢不敢干!钟楼!老子就选钟楼!流动哨卡?老子在开枪之前,先派人摸掉它!或者,用点动静把它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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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运茶馆”油腻腻的后厨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劣质茶叶、汗臭和油烟的热气扑面而来。吴道绅闪身进去,迅速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和……那如影随形的被窥视感。
后厨里热气蒸腾,大师傅在灶台前挥舞着大勺,锅铲碰撞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油锅的滋滋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一个系着脏围裙、满脸油汗的矮胖男人正在水槽边费力地刷洗着一大摞油腻的碗碟。他是老徐,吴道绅在茶馆发展的一个不起眼的情报传递点,负责接收一些外围的、不太重要的风声。
吴道绅挤过狭窄的通道,凑到老徐身边,假装洗手,压低声音,语速快得有些变形:“老徐,这两天,有没有…有没有感觉不对劲?巷子口,或者茶馆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晃悠?眼神特别…特别凶的那种?”
老徐头也不抬,继续用力刷着碗,水花四溅:“生面孔?这租界哪天没生面孔?逃难的、做生意的、捞偏门的…吴先生,你指哪种凶啊?码头扛大包的兄弟眼神都凶。”
“不是那种!”吴道绅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引得旁边一个切菜的帮厨侧目。他赶紧又压低,“是…是那种,像刀子一样,看你一眼就让你心里发毛的!76号…是不是76号的人?”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老徐的耳朵挤出来的,带着颤音。
老徐刷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布满油污的脸微微侧了侧,浑浊的眼睛瞥了吴道绅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了然。他低下头,继续用力刷碗,声音压得更低,混在哗哗的水声里:“吴先生,这世道,谁心里不发毛?少看,少听,少说,才能活得长。真要有人盯上你…跑?往哪儿跑?法租界外面,那都是日本人和76号的天下。除非…”他顿了顿,水声掩盖了他后面几乎听不见的嗫嚅,“…除非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能换条活路…”
“哐当!”老徐手一滑,一个粗瓷大碗掉进水池,摔成了几瓣。这声响在嘈杂的后厨并不起眼,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道绅的心上。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徐那未尽的话语和破碎的瓷片,在他脑中疯狂地交织、放大。
换条活路…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腋下那个不起眼的油纸包,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被窥视的目光,老徐破碎的暗示,还有陈默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挡路的箩筐,踉踉跄跄地推开那扇油腻的后门,重新冲进了外面冰冷刺骨的雨幕里。
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吴道绅像一只被猎犬逼到绝境的兔子,在湿滑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狂奔,泥水溅满了裤腿。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那两道冰冷的、刀子般的目光,正穿透重重雨幕,牢牢地钉在他的背上。老徐的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响:“换条活路…换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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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厚重的防火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冰冷的湿气和雨声立刻涌了进来。唐英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水汽闪入,反手迅速关紧门。他脱下湿透的旧夹克,随手搭在旁边的铁架上,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褂子,紧贴着他虬结的肌肉。他大步走向工作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属于猎食者的凶悍光芒。
“陈工,枪!‘穿云’!”唐英的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
陈三才从一堆精细的零件中抬起头,看到唐英眼中那股熟悉的、近乎燃烧的决绝,立刻明白了他的选择。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起身,走向仓库最深处一个被油布覆盖的角落。他掀开油布,露出下面那支静静卧着的钢铁凶兽——改造后的毛瑟98K,枪管粗壮狰狞,加长的枪托上固定着那个硕大的蔡司8倍瞄准镜,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旁边还有一个沉重的弹药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枚尾部刻着螺旋纹路的特制穿甲弹。
唐英走过去,动作熟练得如同抚摸情人,大手一把抓起那支沉甸甸的“穿云”。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让他更加兴奋。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膛线,又将眼睛凑到那昂贵的瞄准镜后,对着仓库远处墙壁上一个模糊的标记虚瞄了一下,感受着那令人心悸的清晰度。
“钟楼,就它了!”唐英放下枪,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流动哨卡交给我!行动前夜,我带人摸掉它!保证开枪的时候,下面干干净净!”他看向陈默,眼神灼灼,“大哥,这是最好的点!错过这个角度,备选点B的变数太大!赌一把!”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唐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急骤的雨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默身上。他依旧站在货架的阴影里,帽檐低垂,沉默得像一块礁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铁砧上煎熬。
终于,陈默动了。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疲惫深重,但疲惫的深处,却有一簇冰冷的火焰在跳动,那是被无数次失败和牺牲淬炼出的、近乎绝望的决绝。他的目光扫过唐英手中那支代表着孤注一掷的“穿云”,扫过工作台上那枚伪装完美的“雷霆”,扫过诸亚鹏紧张苍白的脸,扫过陈三才镜片后冷静专注的眼睛,最后,停在仓库那扇紧闭的、隔绝着外面风雨和无数窥伺目光的铁门上。
“赌了。”陈默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力量,“钟楼。按你的计划,唐英。哨卡,必须在枪响前消失,无声无息。”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惊蛰’,进入最后倒计时。所有人,检查装备,熟悉撤离路线。诸师傅,你的‘热水瓶’,什么时候能完成最后灌装?”
“最…最迟后天中午!”诸亚鹏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挺直了腰板。
“好。”陈默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里原本该有一个人影负责清点物资,此刻却空空如也。“吴道绅呢?他要的铬盐,送来了没有?”
角落里无人应答。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疯狂地抽打着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无数只巨手在拍打,又像是命运在急促地倒计时。仓库内昏黄的灯光,在冰冷的金属武器和一张张或决绝或紧张的脸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在无声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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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