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雨丝如网（上）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它不再是冬日的细绒，倒像浓稠的、冰冷的胶水，黏糊糊地裹着整座城市，渗进骨头缝里。法租界边缘那条堆满锈蚀铁桶和破木箱的后巷，泥泞不堪。吴道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油亮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额角，那身半旧的灰色西装下摆溅满了泥点。他腋下紧紧夹着一个不起眼的油纸包，里面是刚刚从“顺发五金行”后门弄到的一小卷特种铜丝——陈三才清单上要求的东西之一。

他刚从“顺发”出来，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挥之不去。店老板老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他眼前晃，递过铜丝时，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吴道绅当时就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强笑着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柜台。现在走在巷子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这冰冷的雨水一样，越来越重地压下来。

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圈。就在光圈边缘的阴影里，靠着墙根，似乎有两个人影。吴道绅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地放缓，装作低头整理湿漉漉的衣襟，眼角的余光死死瞟向那边。

是两个人。穿着普通的深色短褂，像是附近工厂下工的，其中一个正划着火柴点烟，微弱的火苗照亮了他半边脸，颧骨很高，眼神在火光熄灭的瞬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巷子，扫过吴道绅。

吴道绅的呼吸骤然一窒。那眼神！绝不是普通工人的疲惫和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像刀锋刮过皮肤。他立刻想起陈默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想起戴笠密令里那句“上海站损失惨重”的冰冷字眼，想起戴星炳、吴赓恕被抓捕处决后，从76号传出来的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这冬雨还要刺骨。

他强迫自己维持正常的步速，甚至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却在袖管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腋下的油纸包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皮肉生疼。走过那盏路灯，走过那两个倚墙的身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钉子，钉在他的背上，一直跟着他走出巷口，拐上稍显明亮些的马路。

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内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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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印刷厂的秘密仓库里，空气是另一种灼热。焊枪喷吐着幽蓝的火焰，发出刺耳的嘶鸣，灼烧着金属，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陈三才戴着深色护目镜，整个人伏在工作台上，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左手稳稳地持着一把精密的镊子，镊子尖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铂金丝，右手操控着焊枪的微调阀门，火焰缩成针尖般细小的一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铂金丝与微型引信基座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点。

汗水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滑下，滴落在蒙着一层金属粉尘的工作台面，瞬间蒸发成一个深色的小点。他旁边的助手老周，一个沉默寡言、手指粗壮却异常灵巧的机械师，正屏住呼吸，用一块沾了特制冷却液的鹿皮，随时准备在焊接完成的瞬间进行快速降温处理。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熔融的焦糊味和冷却液的化学气息，紧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成了！”陈三才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沙哑，猛地关掉焊枪。幽蓝火焰熄灭的瞬间，老周的手如电般探出，鹿皮精准地覆盖在刚刚焊接完成的铂金丝接点上，发出细微的“嗤”声，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升起。陈三才迅速移开镊子，在放大镜下仔细检视。那根纤细的铂金丝完美地连接在两个微小的金属触点上，光滑、牢固，没有一丝多余的焊料。

“第三组延时保险，通过。”陈三才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枚代号“雷霆”的书房炸弹，其核心的致命精巧，就在于这三组相互独立又互为备份的引信系统。任何一组失效或被拆除，都不会影响另外两组的计时引爆。而这铂金丝的连接，是化学延时引信的关键节点，容不得毫厘之差。

他拿起旁边一个已经完成主体伪装的黄铜“热水瓶内胆”。外壳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带着旧物特有的温润光泽，任谁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暖水容器。只有他和老周知道，这光滑外壳下的夹层里，藏着足以将钢筋混凝土炸成齑粉的恐怖力量。他将刚刚完成的、包裹着微型引信和起爆药柱的核心部件，极其小心地嵌入内胆预留的凹槽内，再盖上特制的隔热隔音内盖，最后旋紧顶部那个看似普通的铜质瓶盖旋钮——那旋钮，同时也是设定引爆时间的机关。

“伪装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只差最后灌装混合主炸药和封装底部。”陈三才将沉甸甸的“热水瓶内胆”轻轻放在工作台特制的软垫上，对老周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完成关键步骤后的凝重。

老周点点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小心地抚过那光滑冰冷的黄铜外壳，眼神复杂。这东西一旦引爆，携带它的诸亚鹏，绝无生还可能。

另一边的工作区域，唐英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上。地图详尽地标注着法租界边缘靠近华界的一片区域，几条用红蓝铅笔反复描画的线路格外刺眼。他眉头紧锁，指关节用力地敲击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重重标出的点——那是一栋废弃的“怡和洋行”旧仓库的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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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