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应呢？”陈默放下弹头，转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他叫诸亚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刻着风霜和谨慎，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多年的卵石。
“陈组长，”诸亚鹏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汪公馆锅炉房的工头，姓张的，贪杯，好赌。我帮他‘平’了几次赌债，又‘孝敬’了几瓶好酒，他对我还算信任。锅炉房的位置靠近西翼小楼，那里是汪…目标的书房和核心会议室所在。”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地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铅笔绘制的简图，线条有些颤抖，却清晰标注了警卫岗亭、巡逻路线、监控探头的盲区（当时主要是固定位置的守卫）以及书房、会议室的窗户朝向。“清洁工每天上午十点打扫书房，有十五分钟左右窗口期。警卫换班在十点半和下午三点，有短暂松懈。锅炉管道有几条废弃的通风道，能通到西翼地下室，但出口被封死了，只能作为紧急退路，潜入不行。”
他的手指点在书房窗户上：“窗是双层厚玻璃，内层有铁栅。但…书桌正对着窗户。如果能安放‘雷霆’在书桌下…”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有把握在清洁工离开后，利用送维修工具或检查暖气的借口进去一次。时间很短，不超过三分钟。”
三分钟。决定历史走向，也决定生死的三分钟。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铁皮屋顶，如同密集的鼓点，催促着命运的脚步。
“双线推进。”陈默最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诸师傅，你主攻‘雷霆’。务必精确掌握时间窗口，伪装方案用…热水瓶内胆。锅炉房有热水，不显突兀。唐英，”他转向阴影中的利刃，“你负责‘穿云’。带人把陈工程师圈定的几个狙击点再踩一遍，我要最详细的地形、风向数据、76号岗哨轮换时间、以及至少三条撤离路线。选好点，做好伪装工事，枪和弹药由陈工负责调试好，随时准备转移。”
“明白！”唐英的声音短促有力。
“是，陈组长！”诸亚鹏用力点头，额角渗出汗珠。
陈三才重新拿起那块正在打磨的金属部件：“我需要最后一批材料：高纯度硝化甘油基原料、用于稳定引信的精密微型弹簧、还有用于枪管镀铬延寿的特种铬盐。量不大，但要求纯度高，市面上不好找。”
“材料我来解决。”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众人目光转向仓库门口。一个穿着半旧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几分精明市侩气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是吴道绅，负责行动组部分后勤采购和外围联络。“陈工，你把清单给我，老规矩，分几家店，用不同身份去买，保准不留尾巴。”
陈默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吴道绅。这个年轻人加入时间不长，办事还算利索，但眼神里总带着点飘忽，不像唐英、诸亚鹏那样沉得住气。“吴道绅，”陈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批材料至关重要，也极其敏感。小心，再小心。采购过程，任何异常，哪怕只是被人多看一眼，立刻停止，报告给我。明白吗？”
“放心吧，陈组长！”吴道绅拍着胸脯，笑容可掬，“我办事，您放心！又不是头一回了。”他接过陈三才递来的纸条，扫了一眼上面列出的专业名词和规格，小心地揣进内兜。
陈默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图纸和冰冷的武器上。“时间紧迫。戴老板的命令是‘不惜代价’。我们没时间犹豫，也没资格再失败。”他环视众人，疲惫的眼底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惊蛰’行动，启动！诸师傅，唐英，陈工，你们的环节是核心，容不得半点差错。吴道绅，你的物资是命脉，同样不容有失！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密闭的仓库里激起短暂的回响。
任务分派下去，仓库内再次响起金属的碰撞、工具的摩擦和低沉的讨论声。陈三才伏在工作台上，用镊子夹起比米粒还小的弹簧，在放大镜下小心翼翼地安装到微型引信装置中。唐英拉过诸亚鹏，对着那张手绘地图，用更低的声音讨论着潜入和撤离的具体细节，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条生死攸关的路径。吴道绅则掏出小本子，盘算着去哪里采购那些敏感物资，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走到仓库唯一一扇被厚重窗帘遮挡的小窗前，微微掀开一角。冰冷的雨水立刻扑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窗外是公共租界边缘萧索的街景，远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出诡异的光斑。更远处，是法租界之外，被日占区和76号魔爪笼罩的沉沉黑暗。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里，丁鸿渐那双阴鸷的眼睛，正如同盘旋的秃鹫，搜寻着任何一丝血腥的气息。
他放下窗帘，转身。仓库内昏黄的灯光下，陈三才手中那枚即将成型的微型引信，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希望之光，也是毁灭之火。而在仓库门口，吴道绅正推开门，准备融入外面湿冷的雨夜去采购那些致命的材料。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似乎想抵御那并不存在的寒风，眼神在门缝透入的惨淡天光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兴奋与惶恐的闪烁。
雨，还在下。金属的低语在秘密仓库中回荡，而暗处的窥伺，已然开始。通往深渊的齿轮，在冬雨的掩护下，悄然啮合。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