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雨,像裹着冰碴的绒线,细细密密地抽打着法租界斑驳的梧桐。雨水沿着“兰心印刷厂”锈蚀的铁皮屋檐淌下,汇成浑浊的细流,渗入堆满废弃铅字和油墨桶的后巷。这座早已停业的工厂,在“孤岛”畸形的繁荣阴影下,沉默地伫立着,如同一具被遗忘的钢铁残骸。然而,在它最深腹地,一处由厚重防火门和隔音棉层层包裹的空间里,空气却灼热而紧绷,弥漫着机油、焊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息。
这里,是军统上海站此刻最核心,也最危险的所在——行动代号:“惊蛰”的神经中枢。
陈默裹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眼中连日积攒的疲惫与血丝。他站在仓库中央临时搭起的工作台旁,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台面上摊开的几张手绘图纸。图纸线条精密,标注着复杂的尺寸和参数:一张是某种特制容器的剖面结构,另一张则描绘着一支造型奇特的步枪,枪管异常粗壮,尾部连接着复杂的缓冲机构。
“三才,这就是你说的‘雷霆’和‘穿云’?”陈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河内的耻辱、戴星炳的牺牲、吴赓恕的喋血,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失败都加深了他对常规手段的怀疑,也让他对眼前这个依靠冰冷金属和精确计算的方案,寄予了近乎孤注一掷的希望。
站在工作台另一侧的,正是陈三才。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带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沉静,闪烁着工程师特有的理性光芒。他手里正拿着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用细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边缘。
“陈组长,”陈三才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雷霆’是书案下的惊雷,”他指了指那份容器图纸,“外壳采用特制合金,薄而坚固,内部填充我们最新调配的高能混合炸药,威力足够掀翻半个房间。关键是引信系统,机械钟表与化学延时双保险,误差控制在十秒内。伪装方案有三:仿古籍书匣、仿西洋座钟机芯盒、或者…热水瓶内胆。”他放下金属块,拿起另一张步枪图纸,“‘穿云’是千米之外的夺命矛。基于毛瑟98K改造,加长加厚枪管,强化膛压承受力,配装我们费尽心思弄到的德国蔡司8倍瞄准镜。核心是特制的穿甲弹头,钨合金芯,能在400米内击穿20毫米均质钢板。目标是汪精卫的座驾——只要它出现在射界内。”
他拿起旁边一个沉重的、闪着幽蓝寒光的弹头,递给陈默。弹头入手冰冷沉重,尾部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路。“这是样品,测试过,效果符合预期。”
陈默掂量着那枚沉甸甸的死亡信使,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与坚硬。这冰冷的触感,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能给他一丝虚妄的踏实感。科技,不依赖瞬息万变的人心,只遵循物理的铁律。“成功率?”他问,目光紧锁陈三才。
“安放‘雷霆’的风险在潜入和时机把握,成功安放并引爆,七成。”陈三才推了推眼镜,“‘穿云’的难点在射手和环境。风速、湿度、目标的移动预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由唐英兄弟这样的好手操作,在理想条件下,有五成把握一击必杀。双管齐下,互为掩护或补充,整体成功率可以提升。”
仓库角落,阴影里倚墙而立的唐英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他双手抱臂,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像两块沉默的岩石。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那支狰狞的改造步枪,又落回陈默身上,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无声的承诺——只要命令下达,千米之外,他便是那夺命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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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