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拔除毒刺（下）

后巷，肮脏、狭窄，堆满了杂物和散发着馊味的泔水桶。唐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不明污渍的粗布短褂，头上压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推着一辆锈迹斑斑、装着两个空水桶的木板车，步履蹒跚地拐进后巷，像一个真正的、被生活压垮的底层苦力。

他佝偻着背，将板车随意地停靠在泔水桶旁。动作自然地拿起挂在车把上的破毛巾，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浑浊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视着目标：招待所后墙不算高，三楼有一个小小的、铸铁栏杆围着的露台，正对着后巷。露台下方，紧挨着一排低矮的杂物棚屋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死寂的后巷里，只有唐英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汗水浸透了他内里的衣衫，冰凉的贴在背上。他强迫自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融入这肮脏的环境。

九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76号后勤制服、提着食盒的年轻男人，懒洋洋地哼着小曲，从后门走了出来，沿着狭窄的后巷走向巷口，显然是去取什么东西。楼内的守卫换岗时间到了！隐约听到楼内走廊传来脚步声和简短的交接口令。

就是现在！

唐英眼中寒光一闪！刚才还佝偻的身体瞬间爆发出猎豹般的敏捷！他无声地跃上板车，足尖在车把上一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狸猫，借着杂物棚的支撑，几个轻巧至极的纵跃攀援，双手便稳稳地抓住了三楼露台冰冷的铸铁栏杆！整个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一气呵成！

他双臂发力，身体如同猿猴般翻过栏杆，稳稳落在露台上。露台通往房间的是一扇紧闭的法式玻璃门，里面同样拉着厚重的窗帘。唐英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倾听。门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他迅速摸出那个油纸包，撕开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糊状物。他用指尖沾取少许，均匀、快速地涂抹在门锁的锁舌和锁槽周围。

三秒！

时间仿佛凝固。唐英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把冰冷的枪柄。他能感觉到掌心瞬间沁出的冷汗。

他伸出左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犹豫，猛地向下一压！同时身体绷紧，做好了门内可能传来惊叫或枪击的准备！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朽木断裂的脆响！涂抹了特制软化剂的门锁内部机构，如同被强酸腐蚀过一般，应声而断！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浓烈的汗味、尿臊味和一种精神崩溃后特有的酸腐气息，混合着昂贵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唐英如同一道贴着地面的阴影，瞬间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间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但唐英那双在无数次暗夜行动中淬炼过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目标！

陈承纶并没有坐在沙发上。他像一只受惊过度、彻底崩溃的蠕虫，整个人蜷缩在房间最角落、那张奢华大床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身体缩成一团，头深深埋在膝盖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丝绸睡衣被冷汗完全浸透，勾勒出他筛糠般抖动的轮廓。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破门而入，完全沉浸在自己无边无际的恐惧深渊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别杀我…别找我…老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唐英站在房间中央，冰冷的眼神如同两把手术刀，毫无感情地切割着角落里那团瑟瑟发抖的烂肉。就是这个人。就是这滩烂泥。用他那懦弱的背叛，换取了老吴的血，阿亮的命，小张的腿！所有的愤怒、悲痛、仇恨，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枪。枪口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稳稳地对准了陈承纶那颗深埋在膝盖里、被冷汗浸透花白头发的脑袋。

角落里，陈承纶似乎终于感应到了那如同实质的死亡凝视。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高压电击中！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当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的脸，对上唐英那双在昏暗中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冰冷眼眸时，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陈承纶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脖子！他想尖叫，想求饶，想辩解，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极致的恐惧堵死在喉咙深处，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痉挛！他认出了这双眼睛！这双属于军统复仇死神的眼睛！比噩梦更恐怖的真实！

“老吴…让我…问你好。” 唐英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的回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话音未落！

“砰——！”

“砰！砰！砰！”

四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密闭奢华的房间里如同惊雷般炸开！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第一颗子弹精准地钻入陈承纶大张的、因恐惧而扭曲的嘴巴，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哀求、辩解和恐惧，连同牙齿、舌头一起轰得粉碎！后三颗子弹，如同铁锤般连续凿进他的胸口和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蜷缩的身体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一道刺目惊心的、迅速扩大的血痕！

陈承纶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地狱最深处的景象。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破碎的嘴里、胸腹的弹孔里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地毯，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气味。

唐英面无表情，一步跨过温热的血泊，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旁。他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甲级锄奸令”，展开。上面“血债血偿”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蹲下身，用那把钉过情报的飞刀，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冷酷，狠狠地将纸张钉进了陈承纶那尚有余温、被鲜血染红的胸口！刀尖穿透纸张和皮肉，深深扎入地毯下的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做完这一切，唐英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丝绒窗帘！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房间里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也照亮了陈承纶那张定格在极致恐惧和痛苦中的脸，以及胸口那张在鲜血中异常醒目的“锄奸令”！

楼下瞬间传来守卫惊怒交加的呼喝和拉枪栓的刺耳声响！

唐英看也不看，转身冲向露台，没有丝毫停留，纵身一跃！身体如同矫健的鹞鹰，精准地落在下方杂物棚的屋顶，几个翻滚卸去冲力，落地无声。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推起那辆破旧的板车，在76号守卫混乱的喊叫和第一声零星的枪响中，佝偻着背，不紧不慢地拐出了后巷，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堂深处。

阁楼安全屋里，陈默依旧坐在阴影中。桌上电台的指示灯突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发出一串极其短暂、外人难以察觉的特定频率杂音。

陈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指间那根没有点燃的香烟，被他无声地捏断。烟丝簌簌落下，如同无声的灰烬。窗外，阴沉的薄雾依旧笼罩着上海，但似乎有某种沉重的东西，伴随着那四声遥远的枪响，短暂地击穿了这片浓重的血色迷雾。安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角落箱子顶上，吴赓恕那件藏青色的血衣，在从破旧窗棂透进的微光里，沉默地见证着这场以血还血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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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