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赌场,深藏在公共租界边缘一条污水横流的弄堂尽头。霓虹招牌上四个大字缺笔少划,在湿漉漉的夜色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艳红,像伤口渗出的血。推开那扇厚重的、蒙着油腻污垢的木门,一股滚烫浑浊的气浪混杂着劣质烟草、汗酸、廉价脂粉、隔夜食物以及浓烈酒精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每一个闯入者的脸上。声音更是震耳欲聋:轮盘赌珠疯狂跳跃的脆响、骰子在骨盅里狂暴滚动的闷雷、赌徒赢钱时歇斯底里的狂笑与输光后绝望的嚎叫、跑堂尖利的吆喝、留声机里靡靡之音撕心裂肺的哭腔……所有声音被低矮油腻的天花板挤压、混合、放大,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持续不断的噪音风暴,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污,头顶几盏蒙着厚厚灰尘和蝇尸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下方翻滚的人头。汗津津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扭曲变形,贪婪、狂喜、绝望、麻木……种种情绪在烟雾缭绕中交织、发酵。这里是欲望的泥潭,是孤岛上海最底层也是最疯狂的心脏搏动之地。
唐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蓝布短褂,头上扣着一顶油腻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混杂在靠近门口一张骰子赌台的人群外围,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任何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苦力或小贩。他手里捏着几个廉价的筹码,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穿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死死锁定在赌场深处一张牌九台子边那个油光满面的胖子身上——周立仁。
周立仁今晚手气显然背到了家。他那身不合体的西装皱巴巴地裹在发福的身体上,领带歪斜,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油汗。面前那堆原本就不算厚实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他烦躁地扯着领口,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每一次掀牌都带着一股子戾气,惹得同桌的赌客纷纷皱眉。
时间在喧嚣和浑浊中缓慢爬行。唐英的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他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他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握着那块冰冷的弹壳,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锚点。河内的血,青鱼的尸体,还有此刻赌场里弥漫的疯狂与堕落,像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他需要巨大的克制力,才能压制住胸中那股想要拔枪横扫一切的毁灭冲动。活着,才能把刀插进仇人的心口。陈默冰冷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像枷锁一样套住了他的杀意。他只能等待,在这令人窒息的污浊里,等待那枚注定要溅血的钉子被狠狠砸下。
终于,赌场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着雨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稍稍冲淡了场内的污浊。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穿着打扮明显是街头泼皮模样的汉子,推搡着一个形容狼狈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戴星炳!
他穿着陈默提供的、那件半旧却质地尚可的藏青色长衫,此刻长衫的前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沾着泥水和可疑的污渍。脸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抓痕,嘴角淤青,一顶同样陈旧的礼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头发凌乱。他的眼镜片碎了一块,用布条勉强缠着,另一只完好的镜片后,眼神惊恐、绝望,又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疯狂。他踉跄着,被那几个“债主”粗暴地推搡着,穿过人群,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推!…钱…我会还!…周立仁!周立仁在哪儿?!”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怆,瞬间吸引了不少赌徒好奇又幸灾乐祸的目光。这混乱的舞台,正是他表演的最佳布景。
“在那儿!姓周的在那儿!”一个“债主”指着牌九台子边的周立仁,故意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去。周立仁正为又输掉一把牌而暴跳如雷,闻声愕然抬头,看到被推搡过来的戴星炳,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浓的鄙夷和厌烦取代。“戴星炳?你这丧门星!跑这儿来嚎什么丧?老子不认识你!滚!”
戴星炳被猛地推到牌九台子前,撞得台面筹码一阵乱跳。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透过破碎的镜片死死盯着周立仁,那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屈辱、刻骨的怨恨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哀求:“周立仁!周老板!你不能这样!当年…当年那印刷厂…是你坑得我倾家荡产!欠你的印费,我认!可那高利贷…那驴打滚的阎王债…那是你设的套!是你!是你把我逼到这步田地!”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沾着污迹的纸,猛地拍在周立仁面前的赌台上——正是那份伪造的高利贷债据,上面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你看看!你看看这血印子!我戴星炳半辈子清名,全毁在你手里!你…你叫我怎么活?!”
他的控诉带着文人的酸腐气,却又字字血泪,那份走投无路的绝望感异常真实。周围的赌客们停止了喧哗,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送上门的闹剧。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有人纯粹看个热闹。
“放你娘的屁!”周立仁被当众揭短,尤其是提到那段并不光彩的发家史,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起那张债据撕了个粉碎,纸屑纷纷扬扬。“戴星炳!你少他妈血口喷人!自己没本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上就滚去跳黄浦江!少在这儿污了老子的眼!滚!”他唾沫横飞,伸手就去推搡戴星炳。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