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在压抑的空气中迅速成型。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如同在布满荆棘的悬崖上铺设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桥。利用周立仁是关键。必须制造一个足够轰动、足够让戴星炳“走投无路”的冲突场景。地点选在了周立仁时常光顾的、位于公共租界边缘一家鱼龙混杂的“大世界”赌场。时间定在三天后,一个周立仁输钱后脾气最暴躁的夜晚。
“让‘鼹鼠’盯紧周立仁,掌握他出入赌场的规律和手气。”
“找几个生面孔的‘债主’,三天后下午去戴星炳临时落脚的小旅馆‘逼债’,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见点血,让巡捕房都惊动。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戴星炳在上海被旧债逼得走投无路。”
“戴星炳‘被逼无奈’,只能去赌场找周立仁‘理论’,求他还钱或帮忙。”
“安排我们的人混在赌客里,关键时刻‘认出’戴星炳曾是汪精卫的人,煽风点火,把周立仁的怒火和赌客的起哄引向汪精卫——指责汪精卫纵容手下坑害旧识。”
“冲突爆发,戴星炳要‘失控’,要显得被逼到绝境,绝望地喊出‘汪先生!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之类的话。最好能让他和周立仁有肢体冲突,挂点彩,越狼狈越好。”
“最后,安排租界的巡捕及时‘赶到’,以扰乱治安为由把戴星炳‘抓走’。我们的人会想办法在巡捕房运作,让他‘恰好’被汪伪那边的人‘捞出来’。”
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条分缕析,将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拆解成冰冷的步骤。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和巨大的风险。巡捕房的介入如何把握分寸?混在赌客中的人如何确保安全撤离?煽风点火的话术如何既刺激周立仁又不显得刻意?更重要的是,戴星炳本人能否承受这种巨大的压力和羞辱,能否在混乱和可能的暴力中,演出那份刻骨的绝望与愤怒?
“戴星炳…他行吗?”唐英忍不住问。他见过太多被恐惧压垮的人。
“行不行,都得行。”陈默掐灭了烟头,火星在指尖湮灭,留下一小点灼痛。“这是他唯一的‘入场券’。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皮箱,打开。里面没有衣物,只有几样东西:一套半旧的、质地尚可但明显过时的藏青色长衫,一顶略显陈旧的礼帽,一块老式的怀表链子有些松脱的怀表,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磨损的诗集——都是精心准备的、符合一个落魄旧文人身份的“道具”。
“把这些,连同周立仁的资料,还有一份伪造的高利贷债据,想办法尽快送到戴星炳手里。告诉他,”陈默拿起那顶礼帽,轻轻掸了掸灰尘,眼神锐利如刀,“三天后,大世界赌场,他就是那个被旧日同僚逼债、被世道抛弃、对汪先生还残存一丝幻想的绝望文人。让他把这几年积攒的怨气、不得志的苦闷,全给我砸在周立仁脸上!要真,要狠,要让人相信,他是真的走投无路,才想起汪精卫这棵‘大树’!”
唐英接过箱子,入手沉甸甸的,装的仿佛不是衣物道具,而是即将引爆的炸药。他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属于行动者的火焰:“明白!我去办。”
唐英拎着箱子,像幽灵般消失在楼梯口。阁楼里只剩下陈默一人。他重新坐回瘸腿桌前,目光落在“青鱼”那个血红的叉上,旁边,他用铅笔缓缓写下两个新的名字:戴星炳、周立仁。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沙沙声。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和老虎窗,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冰冷的鼓槌,敲击着这座孤岛囚笼的屋顶,也敲打在他紧绷如钢丝的神经上。沈秋月的警告——“‘渔夫’钩锐,慎水波”——再次在耳边响起,与戴笠“不惜代价”的冰冷指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声的涡流。
丁鸿渐这条毒蛇,此刻是否正盘踞在极司菲尔路76号那间充满血腥味的办公室里,眯着眼睛,审视着上海滩这看似混乱实则暗流汹涌的棋局?他是否已经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戴星炳这枚棋子,一旦落下,是能撬动看似无懈可击的堡垒,还是…仅仅是将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送入那张早已张开的、名为“76号”的血盆大口?
陈默闭上眼,右手食指的敲击变得急促而细碎,哒哒哒哒……如同冰雹砸在薄铁皮上,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震颤。耳鸣声又来了,尖锐,持续,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在颅骨内疯狂搅动,将窗外的雨声、楼下的市声,都隔绝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黑暗中,只有桌上那枚代表“青鱼”的血红叉号,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戏码,已在冰冷的雨幕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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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