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混在人群里的一个军统行动队员,抓住时机,用清晰而略带煽动的本地口音喊了一嗓子:“哟!这不是以前在汪先生身边舞文弄墨的戴先生嘛?啧啧啧,汪先生现在可是南京城里的大人物了,怎么?连自己老部下被逼债逼得要跳楼都不管管?这手底下人坑自己人,汪先生知道吗?”
这话如同火星溅入了油锅。
“对啊!汪精卫不是最讲‘和平建国’嘛?自己人都不管?”
“嘿,人家现在是高官厚禄,哪还记得旧部死活?”
“这姓周的不是也投了那边吗?啧啧,窝里横啊!”
“汪先生手下都这德行?那‘和平建国’建的是债主的国吧?”
起哄声、议论声、幸灾乐祸的笑声瞬间在赌场里炸开。矛头被巧妙地引向了汪精卫。周立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被周围的指指点点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闭嘴!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他狂怒地挥舞着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到了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戴星炳身上。“都是你这丧门星!”他猛地抄起赌台边一个半空的劣质酒瓶,朝着戴星炳的头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
酒瓶没有砸中戴星炳的头,却重重砸在了他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左臂上。玻璃碎片四溅,浑浊的酒液混着血水瞬间染红了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袖管。剧烈的疼痛让戴星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撞翻了旁边一张椅子。
“打人了!打死人了!”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混乱。
就是现在!
戴星炳在倒地的瞬间,仿佛被这剧痛和周围巨大的羞辱彻底点燃了某种歇斯底里的情绪。他挣扎着,不顾手臂血流如注,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近乎泣血的、绝望到极点的嘶吼,对着赌场污浊的空气,也仿佛对着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存在哭喊:“汪先生——!!汪先生您看看啊!看看您这些‘和平建国’的好部下!他们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汪先生——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声嘶力竭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如同一声惊雷,在喧嚣的赌场里炸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怆和绝望的控诉。它穿透了赌场的噪音,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听到的人耳中。
唐英藏在鸭舌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心脏狂跳。成了!戴星炳这“血钉”,砸下去了!那声呼喊,那份绝望,那淋漓的鲜血,足以在无数双眼睛和耳朵里,留下一个“被汪精卫旧部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向昔日旧主求救”的深刻烙印。
混乱中,早已安排好的“热心群众”立刻高喊:“报巡捕!快报巡捕房!要出人命了!”
几乎就在同时,赌场大门再次被撞开。几个穿着巡捕制服、戴着白帽子的法租界巡捕,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手里的警棍挥舞着,驱散人群。“干什么!住手!统统不许动!”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冲突中心,粗暴地将还在挣扎嘶喊的戴星炳和暴怒的周立仁分开。
“扰乱治安!带回捕房!”为首的巡捕头目厉声喝道。戴星炳被两个巡捕粗暴地架了起来,他还在徒劳地挣扎、嘶喊,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破碎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周立仁也被推搡着,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咒骂。
人群被警棍驱赶着分开一条路。巡捕押着两个“闹事者”迅速向门口撤去。混乱中,唐英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整个赌场。他需要确认外围接应人员的位置,确保戴星炳被顺利“交接”到汪伪那边的人手中。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猛地一凝!
在赌场二楼一个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回廊栏杆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暗花锦缎旗袍的窈窕身影。她手里端着一杯酒,姿态优雅,仿佛与楼下这混乱污浊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的脸半隐在回廊立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但唐英一眼就认出了那独特的气质和侧影轮廓——沈秋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仿佛感受到了唐英的目光,沈秋月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投向唐英藏身的角落。隔着喧嚣与混乱,隔着弥漫的烟雾和昏黄的灯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沈秋月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惊讶,没有警示,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下一秒,她已自然地移开视线,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目光重新投向楼下正被押走的戴星炳,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那短暂的一瞥,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唐英紧绷的神经。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沈秋月…她到底是谁?她在这里做什么?她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等唐英细想,沈秋月的身影已悄然隐没在回廊更深处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巡捕押着还在嘶喊的戴星炳和骂骂咧咧的周立仁消失在门外。赌场内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嗡嗡的议论声和跑堂收拾残局的声响。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似乎按剧本演完了,戴星炳这枚棋子,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绝望的控诉,被成功送入了敌人的地盘。
唐英混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低着头快步走出大世界那扇污秽的大门。冰冷的夜雨扑面而来,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然而,沈秋月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一瞥,却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一种比失败更沉重的不安,如同这深秋冰冷的雨丝,悄然渗透进他刚刚因计划成功而短暂雀跃的心脏深处。
计划的第一步似乎成功了。但沈秋月的出现,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预示着水面下可能潜藏着更汹涌、更致命的暗流。丁鸿渐那张阴鸷的脸,仿佛在冰冷的雨幕后,无声地浮现,嘴角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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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