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雾,浓得化不开。不是河内那种湿漉漉、带着热带腥气的雨雾,而是粘稠、阴冷、带着山城特有的硫磺与尘埃气息的灰白帷幕。它沉沉地压在歌乐山麓,将戴公馆那栋森严的青灰色洋楼包裹其中,只露出几扇亮着惨白灯光的窗户,如同蛰伏在浓雾深处的巨兽眼睛。
书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雾气,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只有墙角那座沉重的落地座钟,发出单调而精确的“咔哒”声,如同时间的铡刀,在死寂中一下下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戴笠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端坐在高背椅中。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紧扣,一丝不苟。灯光从他头顶斜上方打下来,在他瘦削、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那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更加突出。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份薄薄的、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电文译稿。纸张边缘因为被反复用力揉捏而起了毛糙的褶皱。译稿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睛和神经:
> **惊雷绝密。河内陈默报。‘山魈’未死!其真身乃汪伪/越傀儡政府新晋高官阮文泰!今晨已乘法机飞返西贡!‘渔夫’张奉义即其伪装!林青、保罗神父等皆其所害!河内行动组尽殁,皆拜此獠所赐!证据虽失,天地可鉴!此獠不除,国无宁日!陈默泣血叩首!若此电为‘山魈’所截,则天亡我也!然真相不绝,终有昭雪之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戴笠的脑海!阮文泰!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深不可测的心湖里炸开!不是罗文强!是阮文泰!那个刚刚在越南傀儡政府中崭露头角、被法国人和日本人同时看好的新贵!那个据说手腕通天的“阮顾问”!张奉义竟然是他?!那个在河内经营多年、谨小慎微的“渔夫”,竟然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深不见底的假身份?!
河内行动组…尽殁!陈默用“泣血叩首”四个字,将高朗街的失败、袍泽的血泪、所有的牺牲,都归咎于这条潜伏在心脏的毒蛇!证据虽失…好一个“证据虽失”!戴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捏得那张薄薄的电文纸瑟瑟发抖。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滔天的怒火!如同岩浆在冰封的地壳下奔涌!他戴笠掌控军统,如同掌控自己的手臂,自诩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可如今,一个代号“山魈”的幽灵,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借用他赋予的身份和资源,操控“血莲”,清除异己,将整个河内行动组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推向毁灭的深渊!这不仅是行动失败,更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是军统心脏被狠狠捅了一刀!
然而,怒火之后,紧随而至的,是刺骨的寒意和如同深渊般复杂的权衡。阮文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太重了!他如今是西贡政权炙手可热的人物,与日本军方、法国殖民当局、甚至重庆某些高层派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动他?谈何容易!证据呢?陈默空口无凭!一块不知所踪的“帆布碎片”?一枚沉入红河的“血莲徽章”?一个生死不明、只剩“泣血叩首”的残兵?这些在残酷的政治博弈面前,轻如鸿毛!
“证据虽失,天地可鉴!”戴笠的目光死死钉在这八个字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天地可鉴?天地只认实力和筹码!陈默的控诉,更像是一个失败者绝望的哀鸣,一个孤魂野鬼不甘的诅咒。这封电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如果阮文泰(张奉义)真的已经掌控了部分电讯渠道,或者他背后的势力足够强大,这封指向性如此明确的控诉电文,无异于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更加疯狂的报复和清洗!
“若此电为‘山魈’所截,则天亡我也!”陈默最后的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戴笠的喉咙上。这是警告,也是绝望的预言。如果“山魈”真的存在且强大到这种地步,那么这封电报的发出,可能已经暴露了陈默的位置,甚至可能…已经暴露了这封电报本身!军统内部…还有多少是干净的?戴笠第一次感到,自己掌控的这张巨大的情报网络,在浓雾深处,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和致命的陷阱。
书桌对面,肃立着机要室主任毛万里。他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局长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和杀意,那是一种山雨欲来、足以将人碾碎的恐怖威压。他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命令。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座钟的“咔哒”声,此刻听来如同丧钟。
终于,戴笠动了。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拿桌上的红色电话,也不是去签署任何命令。那只修长、骨节分明、曾签署过无数生死令的手,伸向了桌角一盏精致的黄铜台灯。他拧开了灯座上一个不起眼的旋钮,露出了里面一个小小的、炽热的金属灯罩。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份承载着河内惊雷组最后血泪控诉、承载着陈默泣血绝笔的电文纸。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一切的决绝。
昏黄的灯光下,纸页的边缘触碰到了滚烫的灯罩。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股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橘红色的火苗如同贪婪的毒蛇,瞬间舔舐上去!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化为灰烬!陈默那用生命发出的呐喊、那泣血的控诉、那指向“阮文泰”的惊雷之名,在炽热的火焰中迅速消融、化为虚无!
火光跳跃,映照着戴笠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深陷的眼窝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幽深,如同两口吞噬一切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精密机器般的算计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毛万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明白了。局长选择了最冷酷、最稳妥、也最符合“大局”的处理方式——冷处理!让河内惊雷组的所有牺牲、所有真相,连同那个生死不明的陈默,一起沉入红河的浊浪,沉入历史的浓雾!阮文泰的身份太敏感,动他牵扯太大,风险太高。在没有铁证如山、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动摇军统乃至重庆的根基!至于陈默…一个失去所有组员、身负重伤、证据全失的残兵,他的价值,在残酷的权衡中,已经归零。他的生死,只能听天由命。
“传令。”戴笠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不带一丝温度,“河内站张奉义站长,因公殉职,追授云麾勋章,厚恤家属。河内惊雷行动组,全员…因公殉国。事迹…存疑待查,暂不入英烈祠。陈默…失踪,按阵亡处理。相关档案…封存,密级:绝密。未经我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提及!”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将一段血淋淋的历史,钉死在黑暗的棺椁里。
“是!”毛万里一个激灵,挺直身体,声音干涩地应道。他不敢有任何疑问,更不敢有丝毫迟疑。
“下去吧。”戴笠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仿佛能穿透那灰白的屏障,看到红河尽头那片浑浊的、吞噬了太多秘密的水域。
毛万里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戴笠一人,以及那座座钟单调的“咔哒”声。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桌上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和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刚刚焚毁了惊雷组最后呐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燃烧的温度。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深陷的眼窝中,那冰冷如铁的目光深处,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复杂的波澜一闪而逝——是遗憾?是无奈?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叫陈默的残兵最后一丝生机的…渺茫期待?
“真相不绝,终有昭雪之日…”陈默那泣血的声音,仿佛还在灰烬中无声地回荡。
戴笠猛地闭上眼,将那丝不该有的波澜彻底掐灭。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如同浓雾般的幽暗和掌控一切的冷酷。他按下了桌下一个隐蔽的按钮。
“备车。”他对着通话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去曾家岩官邸。向委座…汇报近期工作。”
浓雾依旧笼罩着山城。戴公馆的青灰色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大门,迅速消失在茫茫的雾霭深处。车灯如同两把微弱的光剑,刺破浓雾,却照不透前方更加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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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