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孤岛血痕（上）

1939年的深秋，上海浸泡在一场似乎永无休止的冷雨里。黄浦江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说不清的污秽，沉重地拍打着外滩的堤岸。江面上，悬挂着膏药旗的日本军舰庞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炮管森然指向这座昔日“东方巴黎”的心脏。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那华丽的外壳，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湿漉漉的、阴郁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墓碑。空气粘稠而冰冷，混合着江水的腥气、劣质煤烟呛人的颗粒、以及一种更隐秘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和腐败的味道——那是血与恐惧在潮湿中缓慢发酵的气息。

法租界与公共租界，这两片被战火刻意“遗忘”的飞地，此刻成了巨大泥沼中最后的孤岛。霓虹灯依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舞厅里传出爵士乐慵懒颓废的调子，咖啡馆飘着廉价的咖啡香气。然而，这一切繁华都像是覆盖在巨大伤口上的一层薄薄脂粉。租界的边缘，铁丝网和沙袋构筑的工事后面，日本宪兵和穿着汪伪“和平建国军”土黄色军服的士兵目光阴鸷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穿越界限的行人。恐惧如同这冰冷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进每条弄堂，每扇窗户的缝隙。人们低头疾走，交谈声压得极低，眼神闪烁，唯恐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这里是孤岛，更是囚笼，一座在刺刀和密探监视下，上演着无声死亡之舞的囚笼。

一辆黑色、半旧的雪佛兰轿车，像一尾谨慎的鱼，滑行在法租界相对僻静的贝当路（今衡山路）上。雨水在车窗上冲刷出道道水痕，将窗外的梧桐树影和偶尔掠过的人影扭曲成模糊晃动的鬼魅。车内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皮革陈旧的气息。

陈默靠在后座阴影最深的角落里，脸大半隐没在低垂的呢帽檐下。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但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却在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的频率，轻轻叩击着膝盖骨——这是他在河内高朗街那血腥混乱的一夜之后，无法自控留下的后遗症。每当神经绷紧到极致，或无法驱散的景象强行闯入脑海，这根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敲击，仿佛在叩问那扇永远关闭的、通往另一种结局的门。曾仲鸣临死前骤然放大的瞳孔，唐英枪口喷出的刺目火焰，兄弟们被捕前最后的嘶吼……这些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总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将他拖回那个失败的雨夜。手指的敲击，成了他与那噩梦之间唯一的、无声的抗争。

坐在副驾驶的唐英，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雨水打湿的车窗外，迷离的光影掠过他深陷的眼窝，那里面燃烧着两簇无法熄灭的火焰——仇恨与一种近乎自毁的焦躁。他手中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块冰冷的金属——一枚打空的9毫米鲁格手枪弹壳，河内之夜的纪念品。每一次摩擦，指腹都能感受到弹壳底部清晰的撞针凹痕，冰冷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经。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汪精卫，还有那些爪牙…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默哥，”开车的司机老赵，一个在沪上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压低沙哑的嗓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前面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口，不太对劲。巡捕房的铁甲车都出来了，路口封了半边，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陈默叩击的手指骤然停住。眼睛倏然睁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车窗上流淌的雨水，瞬间锁定了前方路口混乱的景象。法国巡捕房标志性的白色钢盔在人群中晃动，红白相间的铁甲车顶上的探照灯射出惨白的光柱，粗暴地切割着雨幕和围观人群惊恐的脸。刺耳的警笛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尖利。

“开过去，慢点。”陈默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老赵依言，将车缓缓汇入拥堵的车流，一点一点地向前蹭。距离更近了。越过攒动的人头和巡捕的肩膀，陈默和唐英的目光同时被路口中央电线杆上悬挂着的东西牢牢攫住——

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被粗糙的麻绳勒着脖子，吊在离地约一人高的电线杆上。他的身体在冰冷的雨水中微微晃荡，像一块失去生命的破布。身上的深色长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瘦削的身体。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脸上凝固着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惊愕，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不断冲刷着他苍白的面颊。最刺目的，是他胸前用粗糙的麻绳挂着一块沉重的木牌，上面用漆黑的墨汁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充满恶意的大字：

“军统探子，下场如此！”

木牌的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混浊的墨汁，如同污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陈默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连呼吸都滞涩了一瞬。他认得那张年轻的脸，虽然有些扭曲变形。是“青鱼”，一个机灵、跑腿勤快的外围交通员，刚被补充进上海站不久。几天前，他还见过他，传递过一份无关紧要的商情掩护情报。年轻人眼中带着对“组织”的敬畏和对任务的兴奋。仅仅几天，鲜活的生命就成了一个冰冷的、用于恐吓的道具。

“操他妈的！”唐英的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片。他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块冰冷的弹壳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巨大的愤怒和暴戾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烧灼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冲破躯壳。他恨不得立刻拔枪冲出去，杀光那些围着尸体指指点点的狗腿子。但陈默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钳，瞬间扼住了他爆发的冲动。

“坐好！”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重量，瞬间压住了车内翻腾的杀意和悲愤。“看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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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