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跟我一起…掉河里的…一个女的…”陈默艰难地问，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老渔民搅动药汁的手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女的？没见着。红河龙王…胃口大着呢…昨晚上游冲下来的浮尸…倒是有几具…都被捞尸队拖走了…”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破灭了。阿阮…那个引他们入陷阱、却又在最后关头试图帮助他们的可怜女子…终究也没能逃过红河的吞噬。陈默闭上眼睛，巨大的疲惫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红河，这条吞噬了太多生命的浑浊长河，又添了两缕冤魂。
小屋陷入死寂，只有陶罐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和屋外隐隐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红河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屋的死寂。一个同样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穿着湿漉漉破褂子的年轻渔民猛地推门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惧和兴奋的神情。
“阿爸！出…出大事了！”年轻渔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皱巴巴的报纸，是越南文的，但头版上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异常醒目！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站在一群官员模样的人中间，正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温和儒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明和距离感。照片下方，是一行粗黑的越南文标题。
陈默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化成灰他也认得！
张奉义！
照片上的张奉义，虽然穿着打扮截然不同，气质也判若两人，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浑浊中带着精光的眼睛，那深刻在陈默灵魂深处的轮廓——正是那个在烂船坞警告他们、在红河岸边索命的“渔夫”！那个代号“山魈”的恶魔！
他没死！他也从红河里活了下来！而且…看照片上的背景和周围人的簇拥…他似乎…身份显赫？！
“他…他是谁？！”陈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草席！
年轻渔民显然被陈默的反应吓了一跳，他连忙将报纸递到老渔民面前，指着照片，用一种近乎敬畏又带着恐惧的语气快速说道：“阿爸！看！阮文泰！政府新任命的外交部特别顾问！今天早上的飞机刚从河内飞回西贡！报纸上说…说他昨晚在红河边遭遇了…遭遇了日本特务的袭击！受了伤！但英勇击退了敌人！政府表彰他忠诚勇敢呢！”
阮文泰？！外交部特别顾问？！击退日本特务？！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滔天怒火瞬间将陈默吞噬！他明白了！全明白了！张奉义！不，是阮文泰！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一个潜伏在河内、甚至可能早已打入汪伪或越南傀儡政府高层的双面、甚至多面间谍！“渔夫”、“山魈”都只是他无数面具中的一个！他利用军统河内站站长的身份作为掩护，操控“血莲”，清除异己，左右逢源！高朗街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他棋盘上的死局！林青的灭口！余乐醒、王鲁翘、阿阮、保罗神父…所有人的血，都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
而现在，这个魔鬼！在制造了红河边的“袭击”后，摇身一变，成了“英勇击退日本特务”的“爱国官员”！带着荣誉和光环，大摇大摆地飞回了西贡！飞回了他的权力巢穴！他甚至可能已经掌控了河内站，随时可以颠倒黑白，将陈默他们钉死在“叛徒”或“日本特务”的耻辱柱上！
“回…西贡…”陈默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刻骨的杀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什么时候…走的？”他死死盯着年轻渔民。
“就…就今天早上！天刚亮没多久！坐法国人的专机走的！”年轻渔民被陈默眼中的寒光吓得后退一步。
今天早上！时间！时间不多了！一旦张奉义（阮文泰）安全抵达西贡，凭借他的身份和手段，完全可以彻底封锁消息，销毁一切痕迹！到时候，陈默就算活着，也只是一个被追杀的“叛徒”或“疯子”！所有兄弟的血都将白流！所有真相都将被彻底掩埋！
陈默猛地挣扎着，不顾胸口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坐起来！“帮我…帮我发个电报！”他嘶哑地吼道，眼神死死盯着老渔民，“用…用我的密码本！给…给重庆！快！再晚…就来不及了！”他颤抖着抓起那个湿漉漉的油布包，拿出里面同样被水浸透、字迹模糊的密码本。
老渔民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陈默，看着他胸前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眼中那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和不惜一切的决绝。老人沉默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几秒，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柜旁，从最底层摸索着，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同样破旧不堪的、巴掌大小的简易发报机。
“河内…西贡…重庆…大人物…打打杀杀…”老渔民一边笨拙地连接着简陋的发报机，一边用沙哑的声音低语，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默说，“我们…只想打鱼…活命…可这世道…连红河里的鱼…都带着火药味…”他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被战争和强权反复蹂躏的麻木与悲哀。
陈默没有回应。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带来钻心的剧痛。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颤抖的手指翻开湿漉漉的密码本，找到那页代表最高密级、戴笠亲启的备用密码。
“念。”老渔民戴上破旧的耳机，枯瘦的手指悬在简陋的电键上。
陈默深吸一口气，胸腔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闭上眼，王鲁翘、余乐醒、林青、阿阮、保罗神父…一张张脸在黑暗中闪过。他再次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燃烧到极致的火焰。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血与火的重量，敲响这最后的丧钟：
“惊雷绝密。河内陈默报。‘山魈’未死！其真身乃汪伪/越傀儡政府新晋高官阮文泰！今晨已乘法机飞返西贡！‘渔夫’张奉义即其伪装！林青、保罗神父等皆其所害！河内行动组尽殁，皆拜此獠所赐！证据虽失，天地可鉴！此獠不除，国无宁日！陈默泣血叩首！若此电为‘山魈’所截，则天亡我也！然真相不绝，终有昭雪之日！”
电文如同泣血的控诉，带着陈默最后的生命力，被转化为冰冷的电波，穿透这破败的渔家小屋，穿透河内沉重的雨幕，飞向遥远的重庆，飞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滴滴…答答…”
单调而规律的电流声在死寂的小屋里响起。老渔民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在电键上敲击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和呜咽奔流的红河。陈默靠在墙上，胸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那枚沉入河底的血莲徽章，在幽暗的水底散发着不祥的红光，也看到张奉义（阮文泰）那张戴着金丝眼镜、道貌岸然的脸，在云端之上，对着他露出冰冷的、嘲弄的微笑…
电波，带着最后的真相和绝望的呐喊，消失在茫茫天际。红河依旧在窗外呜咽奔流，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和沉渣，永不停歇地奔向未知的大海。河内这座浸透了鲜血与阴谋的城市，在冷雨中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又仿佛埋葬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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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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