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奉义脸上的那丝惋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冰冷和漠然。他不再看阿阮,仿佛她只是一只吵闹的虫子。他的目光重新锁定陈默,枯瘦的手指缓缓抬了起来。
“遗言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法官下达最后的判决,“该上路了。你们的兄弟…在下面等着呢。”他的手指,即将挥下!那是一个动手的信号!
“等等!”陈默猛地厉喝!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河岸炸响!他死死盯着张奉义,眼中燃烧的怒火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从怀中猛地掏出那块从林青尸体旁找到的、沾满泥污的帆布碎片!高高举起!昏暗中,帆布碎片上那个模糊却清晰的船锚图案,在摇曳的烛光下(陈默另一只手仍护着烛火)狰狞地显露出来!
“张奉义!你看清楚!”陈默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匕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指控,“这块布!是从林青尸体旁找到的!上面是船锚!烂船坞的船锚!你‘渔夫’的标记!还有林青指甲缝里的油漆!烂船坞码头的油漆!这就是你杀害他的铁证!你以为杀光我们就能掩盖一切?!做梦!重庆那边…戴老板…他迟早会知道!你‘山魈’的真面目!你逃不掉!”
陈默的怒吼在风雨中回荡!他高举着那块染血的帆布碎片,如同举着一面控诉的旗帜!他在赌!赌张奉义的冷酷之下还有一丝对暴露的忌惮!赌这最后的证据能拖延哪怕几秒钟!赌这红河的暗流之下,是否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张奉义的动作,在陈默掏出帆布碎片的瞬间,确实停顿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手中那块破布,以及上面那个清晰的船锚图案!枯瘦的手指停在了半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不再是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被揭破伪装的惊怒!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被踩中七寸般的慌乱!
“你…找死——!”张奉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如同被激怒的毒蛇!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在这一刻被这块染血的破布彻底撕裂!他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杀意!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狠狠向下挥落!
“杀——!!!”
冷酷的命令如同丧钟敲响!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几乎在张奉义挥手的同时!他身后那几个如同雕像般的“血莲”杀手瞬间动了!冲锋枪和手枪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灼热的子弹如同暴雨般泼向陈默和阿阮!
死亡的风暴,瞬间降临!
“走——!”陈默在张奉义挥手抬臂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他根本顾不上看子弹的轨迹,在怒吼出声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身边还在因悲愤而颤抖的阿阮狠狠朝着栈桥边缘、浑浊翻滚的红河方向推去!同时,他自己也如同猎豹般朝着反方向——栈桥另一侧更深的芦苇丛中猛地扑倒!
“噗通!”阿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推出栈桥边缘,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砸入冰冷腥臭的红河浊流中!水花四溅!
“噗噗噗噗——!”一串致命的子弹紧追着陈默翻滚的身影,狠狠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和栈桥腐朽的木板上!木屑如同爆炸般纷飞!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后背飞过!
陈默在泥泞湿滑的栈桥边缘翻滚,根本来不及起身!他反手拔出早已打空子弹的驳壳枪,却只是徒劳地朝着杀手的方向虚晃!吸引火力!为阿阮争取那微乎其微的逃生时间!
“她在河里!别让她跑了!”一个“血莲”杀手冰冷的声音响起,枪口瞬间调转,指向阿阮落水的方向!子弹如同毒蛇般射入翻滚的河面!
“阿阮——!”陈默目眦欲裂!但他自身难保!另外两支冲锋枪的火力如同跗骨之蛆,将他死死压制在栈桥边缘一堆废弃的破渔网和烂木桶后面!子弹打在木桶上发出沉闷的爆响,木屑和铁皮碎片四处飞溅!灼热的气浪和硝烟味呛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到了!阿阮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冒出头,惊恐地尖叫着,试图向河心游去!但追向河面的子弹无情地在她周围溅起密集的水花!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一朵刺目的血花在浑浊的河面上炸开!她的尖叫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瞬间被汹涌的暗流卷向河心,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漩涡里!只有那枚陈默塞给她的、暗红色的血莲骷髅徽章,似乎在她下沉的瞬间,从她松开的手心滑落,在浑浊的河水中一闪即逝,如同被地狱收回的信物!
“不——!!!”陈默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巨大的痛苦和绝望瞬间将他吞噬!又一个!又一个因他而死!
“目标清除!还剩一个!”杀手的汇报冰冷无情。
“抓活的!我要他手里的东西!”张奉义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撑着伞,如同索命的死神,一步步朝着栈桥上陈默藏身的位置逼近!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和对那块帆布碎片的贪婪!
陈默蜷缩在破渔网和烂木桶构成的脆弱掩体后,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栈桥边缘。子弹如同冰雹般打在周围,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他听着张奉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感受着脚下栈桥木板因不堪重负而发出的呻吟…阿阮沉入红河前那绝望的眼神,王鲁翘最后敬礼的姿态,林青在石室中无声控诉的尸骸…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他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帆布碎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样死!就算死,也要拉着张奉义这条毒蛇一起下地狱!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绝境中成型!
就在“血莲”杀手换弹匣、火力稍歇的瞬间!陈默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掩体后窜出!他没有冲向杀手,也没有试图跳河!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如同扑向猎物的疯虎,朝着正撑着黑伞、一步步逼近栈桥的张奉义猛冲过去!速度之快,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保护先生!”杀手惊呼!
枪口瞬间调转!
但陈默的目标根本不是攻击!他借着前冲的惯性,在张奉义惊愕的目光中,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在了他身边腐朽的栈桥栏杆上!
“咔嚓——轰隆——!”
早已被虫蛀水蚀、腐朽不堪的木制栏杆,在陈默这拼死一撞之下,如同朽木般轰然断裂!连带着张奉义所站的那一小片栈桥边缘,都瞬间崩塌!
“啊——!”张奉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手中的黑伞脱手飞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一只脚已经踏空!整个人朝着下方翻滚的、冰冷的红河浊流倒栽下去!
“噗通!”巨大的落水声响起!浑浊的水花溅起老高!
“先生!”岸边的杀手大惊失色!枪口瞬间失去了目标!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并非来自岸边的杀手!
一颗灼热的子弹,如同死神的亲吻,精准地钻入了陈默的右胸!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后踉跄!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湿透的衣衫!
他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栈桥另一端的芦苇丛深处,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是埋伏的狙击手!张奉义果然还留着后手!
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栈桥崩塌的边缘就在脚下。陈默低头,看着胸前迅速扩大的殷红,又看看下方浑浊翻滚、吞噬了阿阮和张奉义的红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解脱般的、冰冷而嘲讽的笑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岸边那些惊惶失措、试图寻找张奉义下落的“血莲”杀手,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块紧紧攥着的、染血的帆布碎片。
然后,他松开手。
染血的帆布碎片如同凋零的枯叶,打着旋,飘落在浑浊的河面上,迅速被暗流卷走。
陈默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一仰,朝着冰冷的红河浊流,直直地倒了下去。
“噗通——!”
水花溅起,又迅速平息。
冰冷的、带着浓重腥味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抽离。
在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陈默模糊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浑浊的河水,看到那枚暗红色的血莲骷髅徽章,在河底幽暗的光线下,正缓缓沉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