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河内城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湿冷里,连骨头缝都渗着寒意。浑浊的红河水位暴涨,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秽物,在废弃的“烂船坞”附近打着旋,发出沉闷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臊和木头朽烂的霉味,令人作呕。
所谓的“烂船坞”,不过是红河岸边一片被遗忘的角落。几艘早已朽烂不堪、只剩骨架的破船半沉在泥水里,像搁浅的巨大骸骨。其中一艘相对还算“完整”的破木船骨架,被勉强用油毡和破帆布搭出了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狭小空间,就是“渔夫”张奉义约定的“老地方”。
陈默带着王鲁翘(唐英)和余乐醒,如同三只湿透的、惊弓之鸟,在泥泞的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步都陷进冰冷的淤泥,又艰难地拔出。余乐醒的眼镜上糊满了泥点,几乎看不清路。王鲁翘则如同行尸走肉,机械地跟在后面,眼神空洞,只有紧握在衣袋里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泄露着内心翻腾的岩浆。陈默走在最前,驳壳枪藏在湿透的雨衣下,枪柄被手心冰冷的汗水浸透。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浊的河水、随风摇曳的芦苇丛、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以及眼前那艘在风雨中飘摇、透出一点微弱昏黄光亮的破船骨架。
“有灯”。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芒刺,扎在陈默的神经上。他示意王鲁翘和余乐醒在几块巨大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后隐蔽,自己则像一只潜行的猎豹,利用破船的残骸和岸边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那点昏黄的光源。
靠近了。能听到船体骨架在风浪中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油毡布围成的“船舱”入口虚掩着,昏黄的光线正是从那里透出。没有守卫,没有暗哨,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哗哗的雨声和河水拍打船体的单调声响。
陈默的心沉得更深。这反常的安静,比刀光剑影更令人心悸。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腥气的空气,猛地掀开油毡布一角,闪身而入,枪口瞬间指向舱内!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盏马灯挂在倾斜的船肋上,随着船体的晃动而轻轻摇摆,昏黄的光线在布满霉斑和水渍的船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一个穿着本地渔民常见的黑色胶雨衣、戴着斗笠的身影背对着入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他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大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像常年被河风和烈日雕刻过。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浑浊的眼珠深处仿佛沉淀着河底多年的淤泥,看不出任何情绪。正是“渔夫”——河内站站长张奉义。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陈默和他手中冰冷的枪口,沙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船板摩擦:“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另一个倒扣的木桶,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寻常的渔民。
陈默没有收起枪,也没有坐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狭小的空间内迅速扫视。除了张奉义,再无他人。没有埋伏的迹象。但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
“张站长,”陈默的声音低沉而紧绷,“时间紧迫,客套就免了。河内站能给我们什么?”
张奉义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陈默,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嘲弄。“给你们什么?”他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陈组长,你们现在是什么?是捅了天大篓子的烫手山芋。法国人,日本人,汪伪的狗,还有我们自己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都恨不得你们立刻消失在这红河里,永远沉下去,连个泡都不冒。”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如同倒计时。“戴老板的电报,我收到了。宽限七日?呵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笑,“这七日,不是给你们查案的,是给你们…料理后事的。”
这话像冰冷的匕首,狠狠捅进舱外礁石后王鲁翘和余乐醒的心窝。余乐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王鲁翘空洞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火焰。
“料理后事?”陈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枪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张站长的意思是,河内站见死不救?还是…打算亲自送我们一程?”
张奉义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放在了两人之间湿漉漉的船板上。
“救?拿什么救?”他沙哑地说,“河内站不是神仙庙。法国人的鼻子比狗还灵,日本人像跗骨之蛆。你们在高朗街闹的那一出,整个河内的水都搅浑了。我现在动一动,都可能被盯上。”他指了指那个油纸包,“我能给你们的,就这个。林青最后失踪前租住的落脚点地址。在城西棚户区,鱼龙混杂,三不管的地界。还有…他可能接触过的几个本地线人的化名。”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如同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这与其说是帮助,不如说是将他们推向另一个可能更加致命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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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