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陈默盯着张奉义的眼睛，“这个人，张站长了解多少？”
张奉义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避开陈默锐利的视线，看向摇曳的马灯灯火。“外围的毛头小子一个。刚调来河内不到三个月，负责高朗街东侧定点监视。做事…还算细致，就是有点…轴。喜欢刨根问底。”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行动前，他确实报过关于二十五号工人搬东西的疑点。但…这种细枝末节，谁能想到…”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河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谁能想到？”陈默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张站长，外围观察是情报的基础！一个负责定点监视的人，发现目标隔壁异常动静，提出疑问，这难道不是他的职责？！这难道不是最应该被重视的线索？！一句‘细枝末节’，就轻轻揭过？河内站的情报筛选和传递流程，就是如此儿戏？！”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每一句都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张奉义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白。他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沉重，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儿戏？”他沙哑地重复，声音干涩，“陈组长，你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见下面的泥潭。河内不是重庆。这里的水，比红河还深，还浑。汪逆投日，日本人虎视眈眈，法国人首鼠两端，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我们的人手，像撒进大海的盐，既要盯紧目标，又要避开各方耳目，还要提防…自己人背后捅来的刀子！”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陈默，里面仿佛有幽暗的火苗在跳动，“你以为，林青的疑问，真的没有传递上去？还是…传递了，却被人有意无意地…过滤掉了？”
“自己人背后捅来的刀子？”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张奉义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记住！在河内，在你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怀疑任何人都是危险的！包括我！”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指了指地上的油纸包，“地址和名单都在里面。这是我能做的极限。至于林青是死是活，为什么失踪，还有那该死的‘纰漏’根源…只能靠你们自己，在这七日里，从这河底的淤泥里，把它挖出来！”
他艰难地站起身，佝偻的身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摇摇晃晃的阴影。“七天…时间不多。记住，‘渔夫’给你们的灯，只能亮到这里。”他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那浑浊的眼神里，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艘船…已经漏了，沉下去，是迟早的事。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压低斗笠，佝偻着背，如同一个真正的、饱经沧桑的老渔夫，掀开油毡布，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风雨和黑暗中。很快，他的身影就被浓重的雨幕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狭小的破船“船舱”内，只剩下那盏昏黄的马灯还在摇晃，光影幢幢，映照着陈默铁青的脸，以及地上那个小小的、浸透着不祥气息的油纸包。张奉义最后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诅咒，在空气中回荡——“沉下去，是迟早的事。”
陈默缓缓弯下腰，捡起那个油纸包。入手冰冷、沉重。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叠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河内城区简图，上面用红铅笔圈出了一个位于城西棚户区深处的模糊位置。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极其潦草的笔迹写着三个拗口的越南名字。
他走出破船骨架，朝着礁石的方向挥了挥手。王鲁翘和余乐醒如同惊弓之鸟般快步跑了过来。当余乐醒看到陈默手中那张简陋的地图和纸条时，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默哥！有线索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将纸条递给他。他的目光越过余乐醒，落在王鲁翘身上。王鲁翘死死盯着那张地图上被红圈圈住的位置，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疯狂地燃烧、酝酿。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默，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去城西！挖！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林青！还有…那个‘自己人’！”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厉，如同受伤孤狼的嚎叫。
陈默看着王鲁翘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又看看余乐醒那带着希冀却又难掩恐惧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手中这张简陋得近乎敷衍的“线索”上。张奉义的话在他脑海中翻腾——“河底淤泥”、“自己人的刀子”、“沉船”。
他抬起头，望向棚户区方向那片在雨夜中显得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城西区域。那里是河内最肮脏、最危险的角落，如同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泥沼。而他们，这三个被抛弃的“死棋”，就要主动踏入其中，去挖掘一个可能早已被埋葬的真相，去面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来自“自己人”的致命寒芒。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陈默握紧了手中的地图和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没有退路。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他也必须去闯。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那渺茫的“自清”，更为了…揪出那个藏在暗处、沾着袍泽鲜血的幽灵！
“走！”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率先转身，朝着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凶险的城西棚户区，踏入了更加浓重的黑暗与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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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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