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泥沼沉舟（下）

“好一个‘无关紧要’！”陈默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嘲讽，“王鲁翘，你这一挥手，挥掉了我们多少条命？挥掉了我们最后的机会？！”

王鲁翘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和污泥，眼中爆发出绝望的疯狂：“是我！是我的错！是我该死！你毙了我！现在就毙了我！给死去的兄弟偿命！”他嘶吼着，猛地扑向地上那支掉落的冲锋枪！

陈默的动作比他更快！如同猎豹般一步跨前，一脚狠狠踢开地上的枪，同时右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王鲁翘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让王鲁翘无法挣脱，只能徒劳地挣扎、嘶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毙了你？容易！”陈默死死盯着他充血的眼睛，声音如同寒冰地狱刮出的风，“但死了你一个，能换回曾仲鸣的命吗？能换回老李他们的命吗？能让汪精卫的脑袋挂在城门上吗？能让戴老板的怒火熄灭吗？！”他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在王鲁翘的心上，“死，是懦夫的选择！是逃避！现在，想死？没那么便宜！你得给我活着！活到把‘纰漏’查清楚！活到承担你该承担的！活到…我们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王鲁翘的挣扎停止了，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取代。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陈默松开手，不再看他。他转向余乐醒，语气不容置疑：“电台还能用？”

余乐醒连忙点头：“能…能用，就是功率…可能受影响…”

“立刻！给重庆发报！”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内容：河内行动组残部陈默报。目标汪逆侥幸脱逃，曾仲鸣毙命，行动暴露。现存人员三人：陈默、王鲁翘、余乐醒。其余组员…失散、被俘或殉国，正在确认。情报核心纰漏点锁定，涉及外围监视员林青，此人行动后失踪，疑点重大，正全力追查。恳请宽限自清时限，并协调河内站提供必要掩护及情报支持。陈默叩首待罪。”

余乐醒的手指在冰冷的电键上颤抖着，每一个字符的敲击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叩首待罪”四个字，更是重若千钧。电波带着失败者的哀鸣与最后的挣扎，穿透层层雨幕，飞向遥远的重庆。

等待回电的时间，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船屋外的雨声永无休止，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每一秒，都可能是法国巡捕破门而入的瞬间，也可能是来自重庆的一道冰冷的“格杀令”。

终于，电台那微弱的“滴滴答答”声再次响起，在死寂的船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余乐醒手忙脚乱地记录、翻译，脸色随着电码的推进越来越白，最后几乎透明。他颤抖着，将译好的电文递给陈默。

陈默深吸一口气，接了过来。惨淡的光线下，电文依旧简短、冰冷：

> **电悉。准予宽限七日。河内站站长张奉义，代号“渔夫”，会与尔等联络。务必查清林青下落及纰漏根源。戴。**

没有斥责，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准予宽限”和不容置疑的指令。那个“戴”字，依旧带着无形的千钧重压。但至少，他们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以及一个名字——张奉义，“渔夫”。

“张奉义…”陈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河内站的站长，一个在军统内部以谨慎甚至有些保守闻名的老牌特工。他会是助力，还是又一个需要提防的变数？

就在这时，船屋那扇破败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不是雨点，而是手指关节敲击木板的声音，三长两短，带着一种特定的节奏。

陈默眼神一凛，瞬间将驳壳枪握在手中，示意余乐醒和王鲁翘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略显苍老的声音，如同河内湿热的空气般模糊不清：

“打渔的…起风了，船该进港避避雨了…朋友，借个火？”

暗号！

陈默心中微动，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本地常见的黑色胶雨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流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和几缕灰白的鬓角。他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沉静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船屋内的情形，目光在形容枯槁的王鲁翘和惊魂未定的余乐醒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雨大，路不好走啊。”来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渔夫’让我来捎句话：老地方，烂船坞，有灯。”

说完，他根本不等陈默回应，迅速压低斗笠，转身便消失在船屋外茫茫的雨幕中，如同鬼魅融入黑夜。只留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潮湿的空气里回荡。

老地方？烂船坞？有灯？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友好的信号。“渔夫”张奉义选择了最隐秘、也最危险的见面方式。“有灯”——在特工的暗语里，往往意味着暴露或者陷阱！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冰冷的雨水气息混合着船屋内的腥臭和绝望，钻进他的鼻腔。戴笠的限期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河内站的态度暧昧不明如同泥沼，而那个失踪的林青，更是如同沉入河底的石头，踪迹全无。每一步，都像是在布满尖刀的薄冰上行走。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角落里依旧失魂落魄的王鲁翘，和一脸惊恐、等待他决定的余乐醒。没有退路。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去闯。

“准备一下，”陈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去烂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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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