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唐灵皇开口了。
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南宫春水,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来看,最后说了一句让场中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你为何只有金刚凡境?”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让两个逍遥天境的冠绝榜高手如临大敌,吞下那数十种剧毒的人,竟然只是金刚凡境?
这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温壶酒其实方才也暗中试探了许多次对方的内息境界,得到的结论和唐灵皇一样——气海虽雄浑,流转的脉络层次,确确实实停留在金刚凡境的范畴。
可这南宫春水带给他的压迫感,那举手投足间引而不发的恐怖气势,绝非普通的金刚凡境能够带来的。
对于温壶酒这样的天境高手来说,区区金刚境,本该是单手可杀、翻掌即灭的存在。
可面对眼前这人,他连三成胜算都没有。
“看不起我的境界吗?”
南宫春水笑了笑。
“这又如何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暴涨,不是爆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
他原本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收敛了,此刻稍微放开了一丝缝隙。
抬手之间,气象自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势”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不是威压,更像是这片天地忽然承认了他的“资格”,风云草木,光影尘埃,似乎都与他呼吸同步。
地上无敌,是为自在。
瞬间跨境,入自在地境。
温壶酒和唐灵皇一身长袍无风自扬,猎猎作响。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体内真气竟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与外界那股无形的“势”隐隐对抗。
站在稍远处的辛百草抵御不过,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褪尽。
“这是什么人啊……”温壶酒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几分不确定。他行走江湖数十载,毒绝天下,杀人无算,也见过无数高手奇人,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觉——对自己的判断、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动摇。
唐灵皇没有接话,他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梧桐院中那间一直紧闭的正屋房门。
外面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真气激荡,境界攀升,可里面的唐老太爷依旧悄无声息,房门纹丝不动。
老爷子……这该不会是你找来的麻烦吧?唐灵皇心里打了个突。
“还不够?”南宫春水又是一笑,春风化雨般的和煦,然后,他再抬手。
这次的动作更轻,更淡,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衣袖。
人间不够,天上逍遥。
一股更加浩瀚、更加缥缈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不再是“势”,而是一种“境”。逍遥天境,超脱凡俗,神游物外,自身即为一方小天地。
温壶酒和唐灵皇同时感到呼吸一窒。
不是被压迫,而是周围空气里的“气”仿佛被抽空、又被替换成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让他们这些习惯于驾驭天地之力的逍遥天境,竟产生了些许“溺水”般的滞涩感。汗,是真的下来了,从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脸侧滑落。
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不过梧桐院之中,只有他们俩觉得压迫感如此之深。
三步之外,百里东君、温梨满、辛百草以及陆续赶到院外不敢进来的唐门弟子,只是觉得气息微滞,心头莫名有些发慌,却并无更具体的异样。
从压迫感中勉强退出来的辛百草心有余悸,擦了把冷汗,低声感慨:“是个高手啊。”
百里东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高手啊。
又何止高手啊。
南宫春水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听不出半点无奈,反而有种……意犹未尽?他伸出手掌,五指修长干净,在午后透过梧桐叶隙的斑驳光影里,显得格外白皙。
他作势要再往上挥,动作慢得像在演示。
“要不再抬抬?”他问,语气真诚。
众人皆惊。
可谓大惊失色!
一直紧闭的正屋房门,猛地从内向外打开!
木门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穿着褐色麻衣、抽着旱烟的白发老爷子站在门口,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绷得死紧,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院中的南宫春水,虎视眈眈!
唐老太爷终于坐不住了。
天境之上,仍有玄境。
神游玄境。
世间千万人,练武的如过江之鲫,能入金刚已是百里挑一,入逍遥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神游?那是传说,是典籍里模糊的记载,是前辈高人口耳相传却无人亲见的幻梦。
那是番怎样的景象?
无人知晓。
但此刻,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答案或许就在眼前这个黄衣书生抬手之间。
“人间太无趣,天上太寂寥,唯有我凡世仙人走,世上最逍遥。”
南宫春水一字一句念得缓慢,淡雅,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他甚至还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襟,做足了一个儒雅读书人吟风弄月的模样。
可是这话敲在院内众高手心间,却如惊雷拍岸,字字震心,气血翻腾。
因为他的手,真的就那么,轻轻地,往上一抬。
没有风声,没有气浪。
但天上,极高极远处,闷雷乍起。不是乌云汇聚的那种雷,是晴空霹雳,仿佛九霄云外有巨神擂鼓,声震寰宇。
南宫春水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收敛,不是隐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人还站在那里,黄布衣衫,俊秀面容,可给人的感觉,那只是一具空壳,魂灵已不知飘向何方万里。
神游万里。
南宫春水神游回来时,眼睛还没睁开,手上却已多了一把剑。
剑长三尺三,通体黝黑,无鞘。
剑身非金非铁,隐有暗纹流动,像是将一片浓缩的夜空锻进了剑里。
剑柄古朴,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甫一出现,梧桐院中所有人都感到脖颈后寒毛一竖,仿佛有冰冷锋锐的东西轻轻贴上了皮肤。
一把绝世的好剑。
只是一个吐息间,从神游中归位。
唐灵皇和温壶酒却感觉度秒如年。
两人脸色涨红,额上青筋跳动,苦苦支撑。
就连站在那里、原本稳如泰山的唐老太爷,手中那根不知用了多少年、早已摩挲得油光水亮的黄铜烟杆,也“咔”地一声,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裂。
烟锅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里面未燃尽的烟丝撒了一地。
唐老太爷握着半截烟杆,手很稳,脸上皱纹却更深了,看向南宫春水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这就是神游玄境。
三个逍遥天境围着他一个,却连喘息的机会都找不到。不是打不过,是连“打”这个念头,都被那无处不在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压制得难以凝聚。
南宫春水依然笑若春风。
可此刻,那和煦的春风里,分明带上了一缕剑气。无形,却刺骨。
他握着那把黝黑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缓缓扫过如临大敌的温壶酒、唐灵皇,以及面色凝重的唐老太爷,最后,又落在了稍远处,睁大眼睛望着这一切的温梨满身上。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笑意加深,声音却依旧温润平和,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来吧,一起来吧。”
“用你们最强的毒,最狠的毒,能杀一城人的毒,尽情地毒我吧!”
他顿了顿,眉毛轻轻一挑,那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绝世剑锋的锐芒:
“不要留手哦。”
“不然……”
他手腕微转,黝黑的剑身上,暗纹流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
“我就杀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