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28

唐灵皇和温壶酒都微微有些惊讶。

方才此人展露出的武功，已近乎佛门金身罗汉了，没有数十年的捶打，怎可能拥有这样的体魄？

　　可眼前之人，为何会如此年轻！

不，不能说是年轻。

只能说是年轻得太恐怖些了。

“此处不好，太小，打不自在。”南宫春水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温润的春水味儿，话里的意思却狂妄得没边，“唐门最大的地方在哪里？梧桐院，去那里吧！”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灰布衣衫在风中展开，像片不着力道的云，轻飘飘朝远处掠去。

　　不是快，是飘。快有迹可循，飘却是随心所欲，明明看着慢，一眨眼已在十丈开外。

台上唐门众弟子相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

梧桐院，那是唐老太爷清修的地方，除老太爷亲传弟子外，寻常唐门弟子都不能踏入半步。

　　这人不仅知道，还张口就要去那儿“打”，不是疯了，就是真有底气疯。

唐灵皇和温壶酒没有半点犹豫。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很多事不需要解释。

　　危险也好，古怪也罢，摆在面前的谜团若不亲手揭开，往后无数个日夜都会在心里挠。

　　两人几乎是同时提步，身形一晃便追了上去，一靛蓝一墨蓝，两道身影快得像两支离弦的箭。

百里东君也从台下跃起，点足一掠，跟了上去。他轻功不如那两位天境宗师，却胜在年轻气盛，咬着牙将内力催到极致，勉强缀在后头。

温梨满也毫不犹豫运气跟上去。

她脑子里那点宿醉后的混沌早被眼前这出戏冲得干干净净。好奇心像藤蔓，缠得她心头发痒。

　　这个人……这古怪的灰衣人，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还有那句“温家，真的好毒啊”——话是夸是贬且不论，那语气里透出的，分明是种久别重逢般的熟稔。

她鹅黄的身影在山门楼阁间几个起落，像只灵巧的雀，居然没被百里东君落下太远。

梧桐院在唐门深处，依山傍崖而建，院中真有几株百年梧桐，枝干遒劲，叶子阔大，在蜀山终年不散的雾气里泛着沉沉的墨绿。

　　院落极开阔，青石板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流云和四周森然的楼阁影子。

南宫春水先到一步，正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那几株梧桐，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赏景。

温壶酒和唐灵皇随后落在他的面前，脚步触地无声，浑身上下真气却已如沸水般翻涌，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两个冠绝榜上有名的人物，此刻竟都如临大敌。

“我是个儒雅的读书人。”南宫春水转过身，依然语气和善，甚至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所以咱们能不能文明点，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温壶酒和唐灵皇各自吸了一口气，没说话，眼神里的戒备半点没松。

这话鬼才信。

百里东君随后赶到，气息微乱，急忙挡在三人之间，冲温壶酒道：“舅舅，这就是我与你所说的，在唐门之外被人劫走的朋友。自己人！”

他这话是对温壶酒说的，眼睛却瞟向唐灵皇，意思很明白：误会，都是误会。

唐灵皇瞥了一眼温壶酒，冷笑：“原来是你的自己人！”

那语气，三分讥诮，七分忌惮。温家的“自己人”若都是这种怪物，江湖早就该姓温了。

温壶酒罕见地没接茬，也没理会唐灵皇的阴阳怪气。他擦了擦额头——其实根本没汗，纯属习惯动作，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南宫春水那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少有地对百里东君厉声道：“你这朋友若是会被人这么轻易劫走，那么那个人，差不多就是天下第一了！”

百里东君惑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温壶酒皱眉，目光在南宫春水周身上下细细扫过，像在检查一件极其危险的器物，“你这朋友有古怪！”

不是“可能”，是“有”。笃定得很。

南宫春水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那笑容绽开，眉眼弯弯，真像春水化冻，暖意融融。

　　他视线一转，越过严阵以待的两位天境高手，越过一脸茫然的百里东君，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赶到的、还在微微喘气的温梨满身上。

然后，他冲她眨了眨眼。

不是普通的眨眼。

　　是那种眼角微挑，眸光流转，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促狭，活像纨绔子弟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媚眼。

“如果有古怪，”南宫春水开口，声音里浸满了笑意，对着温梨满，话却是说给温壶酒听的，“我想问一下温家，是否需要找个上门女婿？我够不够资格呢？”

空气静了一瞬。

温梨满：“……”

百里东君：“？？？”

唐灵皇：“……”眼神在温壶酒和南宫春水之间来回扫……

温壶酒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自家那个还一脸懵懂、穿着鹅黄衫子站在不远处的闺女。

坏了。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的小梨子，他养了十几年、娇纵得无法无天、除了毒术对什么都缺根筋的小祖宗——被贼人惦记上了！

这贼人还是个深不可测、来路不明、一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武功却高得吓死人的怪胎！

温壶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混着某种老父亲特有的警惕和心酸直冲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才勉强压下当场掏出一百零八种剧毒把眼前这混账玩意儿化成脓水的冲动。

而温梨满，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脑子里某个角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上门女婿？

温家？

她看着那张笑得春风拂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见底、深处却仿佛藏着万千星河流转的眼睛。

某个白发如雪、总是拎着酒壶、眼神复杂又温柔的身影，突兀地撞进脑海。

李长生。

是他。

只能是。

那种熟悉的、让人浑身不自在又无法真正讨厌的古怪感觉，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掌控一切的从容，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穿越漫长光阴凝视她的眼神……

温梨满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