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满是让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头痛得像要裂开,嘴里干得发苦。
她撑起身子,环顾这间顾家客房的陈设——雅致,整洁,桌上还放着一碗醒酒汤,旁边压着张字条。
字是顾剑门的,笔锋狂放,力透纸背:“醒了喝。厨房温着粥。”
她盯着那字条看了片刻,端起醒酒汤一饮而尽。酸涩的滋味冲上喉头,激得她皱了皱眉,却也清醒了大半。
昨夜水榭里的对话,月色下的对视,还有腕间那一握的温度,零零碎碎地浮上来。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推门出去时,天色已近晌午。
顾府的管家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恭敬地躬身:“温姑娘,家主在书房等您。”
温梨满“嗯”了一声,却没往书房去,径直走向马厩。她
那头灰毛骡子正悠闲地嚼着草料,见了她,还讨好似的蹭了蹭她的手。
“姑娘,您这是……”管家跟上来,有些无措。
“跟你们家主说,”温梨满解开缰绳,拍了拍骡子的脖颈,“酒醒了,毒试过了,我该走了。”
她翻身上了骡背,动作干净利落。
鹅黄的衣衫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醒目,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管家张了张嘴,终究没拦,只是匆匆往书房跑去。
温梨满牵着骡子,慢悠悠地穿过顾家一道道院门。
经过前厅时,她朝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窗扇半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也好。她心想,省得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柴桑城的街道依旧热闹,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烟火。
温梨满骑着骡子,穿行其中,偶尔有认出她是昨日那“奇怪姑娘”的路人投来目光,她也浑不在意。
快到城门时,她勒住缰绳,仰起头。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在那最高的城楼檐角,立着一道红色身影。
顾剑门抱臂站在那儿,风掀起他红色的衣摆和束发的缎带。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城头的剑。
温梨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扬起手,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没有喊话,没有道别,就只是那样随意地、洒脱地挥了挥手。
城楼上,顾剑门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也笑了。他抬手,很轻地摆了摆,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够了。
温梨满收回手,一夹骡腹。灰毛骡子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城门洞,将柴桑城的喧嚣和那道红色的身影,一齐留在了身后。
晨昏交替,山川流转。
温梨满走走停停,一路向西。
她本就不是赶路的性子,遇着风景好的地方便歇两日,听说哪家酒楼有名便绕道去尝,偶尔兴致来了,还顺手整治几个不长眼的毛贼——用的自然是温家招牌的毒,不致命,但足以让人记一辈子。
就这么晃晃悠悠,等她踏入蜀地地界时,已是半月之后。
蜀中多山,道路崎岖,雾气终年不散。温梨满弃了骡子,改步行。
山路湿滑,她却走得轻快,鹅黄的身影在苍翠的山林间时隐时现,像一只翩跹的蝶。
唐门试毒大会的消息,是她三天前在一处茶棚歇脚时听说的。
几个江湖客说得眉飞色舞,什么“百年难逢的盛事”,什么“唐门与温家之争”,什么“冠绝榜上的高手都来了”。
温梨满慢条斯理地喝着粗茶,听着,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试毒大会?她怎么能不去。
唐门总舵藏在蜀山深处,依山而建,楼阁错落,飞檐勾连,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今日却不同,门户大开,人影憧憧,各色衣着、口音的江湖人络绎不绝,喧哗声几乎要冲散常年笼罩的山雾。
温梨满随着人流进了山门,穿过一道又一道院落。
越往里走,肃杀之气越重,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药草和某种腥甜气息混杂的味道——是毒。
各种各样的毒。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会场设在一片开阔的演武场上,此刻已是人山人。
温梨满脚步一顿,视线落在擂台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上。
温壶酒。
温梨满撇了撇嘴,悄无声息地挤进人群,目光在台下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另一个熟人。
百里东君站在靠近前排的位置,正仰头看着台上。
温梨满像尾滑溜的鱼,三两下挤到他身侧,冷不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百里东君猛地回头,看清是她,先是一惊,随即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满满?你怎么也来了?”
“这等热闹,我能错过?”温梨满挑眉,也望向台上,“怎么样?开始了?”
“刚过一轮。”百里东君眉头紧锁,目光投向高台另一侧,“唐门出了个药人,试了十七种剧毒,毫发无伤……”
正说着,台上有了动静。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两只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温壶酒眯起了眼。唐灵皇也皱起了眉头。
“是你!”百里东君忽然低呼出声,他盯着灰衣人的身形和那双眼睛,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方才就觉得眼熟……”
温梨满侧头:“你们认识?”
百里东君还没来得及回答,台上的灰衣人已有了动作。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面具上。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他轻轻摘下了那张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
他随手将面具丢在台上,目光落在温壶酒身上,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同春水淌过山涧:
“温家,真的好毒啊。”

珝九下一个不知道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