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城的夜色比天启温柔些,少了几分帝都的逼仄辉煌,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散漫烟火气。
顾家后院的水榭里,石桌上东倒西歪地躺了七八个酒坛子,有顾府窖藏的陈年女儿红,也有温梨满从岭南带来的、用毒花蜜酿的“百日醉”。
两种酒混着喝,后劲儿大得能放倒一头牛。
温梨满趴在栏杆上,鹅黄的袖子浸了小半在池塘里,惊得几尾锦鲤摆尾游开。
她脸颊酡红,眼睛却亮得吓人,盯着水面倒映的月亮看,忽然咯咯笑起来:“顾剑门,你说……月亮会不会也是醉的?不然怎么……一直在晃?”
顾剑门比她稍好些,至少还坐在石凳上,只是坐得歪歪斜斜,手里还攥着个空酒杯,闻言嗤笑一声:“月亮醉没醉我不知道,但你肯定醉了。”
“我没醉!”温梨满猛地直起身,差点一头栽进池塘,被顾剑门眼疾手快地拎住后领拽回来。
她挣扎两下,索性盘腿坐在栏杆边,托着腮帮子,眼神有些发直,“我就是……有点晕。顾剑门,你这人其实挺够意思的。”
“现在才知道?”顾剑门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却发现坛子已经空了,懊恼地晃了晃,“试毒试到七窍流血都没跑,还陪你喝到三更半夜——这交情,值不值你温大小姐一句‘够意思’?”
温梨满认真想了想,重重点头:“值!”
她伸出手,想拍顾剑门的肩,却拍了个空,身子一歪,差点又倒下去。
顾剑门伸手扶住她,触手处一片温软,他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温梨满,”顾剑门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你以后……还走吗?”
“走啊,”温梨满想也不想,“岭南的荔枝快熟了,我得回去盯着,不然我爹能把整片林子都毒死——他说荔枝招虫,要用毒烟熏。”
顾剑门失笑:“你爹真是……”
顾剑门那句话没说完,尾音散在夜风里,像片羽毛,挠得人心尖发痒,又寻不着实处。
温梨满没应声,只侧过脸来看他。
酒意把她眼睛里那点惯常的狡黠冲淡了,透出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清澈。
月光淌过她微红的脸颊,淌过她松松束着的乌发,最后落进她眼里,晃出一池碎银似的光。
顾剑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那句话脱口而出时没经思量,此刻倒像颗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反而让他自己先怔住了。
不然在柴桑城吧——留在这里,别走了。
我……我什么?
我顾家宅子大,空院子多得是,不差你一副碗筷?还是我剑法尚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毒,我总归扛得住,试到地老天荒也无妨?
抑或是……这柴桑城虽比不得天启繁华,也及不上岭南自在,但春天有桃花汛,夏天可泛舟采莲,秋日蟹肥,冬来围炉——四季总算分明,不像岭南,一年到头绿得人发慌。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到底没滚出来。太琐碎了,不像他顾剑门该说的。也太重了,重得他自己都掂量不清。
他于是只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自嘲,也有点破罐破摔的坦然,混着未散的酒气,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真实。
“我这儿,”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稳了些,“酒管够,毒也管试。岭南的荔枝年年有,柴桑城的螃蟹……也不错。”
温梨满还是没说话,歪着头,像在仔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夜风吹过池塘,带起细碎的水声,也吹散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忽然伸手,不是拍他肩膀,而是用手指很轻、很快地戳了一下他的眉心。
“顾剑门,”她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醉啦。”
顾剑门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跳得有些快,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
他没松开,也没用力,就那么虚虚圈着,掌心能感觉到她腕骨伶仃的轮廓,和皮肤下温热流淌的血脉。
“可能吧。”他承认得干脆,目光却锁着她,不曾移开半分。“酒不醉人……”人自醉。后半句他没说,但意思明晃晃地悬在两人之间微醺的空气里,比什么直白的话都更有分量。
温梨满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任由他握着。她脸上那点懵懂的醉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像在权衡,又像只是单纯地困惑。
她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顾剑门,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颗小石子,在顾剑门心里咚地一声沉了底。
“顾剑门,”她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这样的人……‘留下’两个字,太重了。”
她没说“我们什么样的人”,但彼此心知肚明。
他是乾东顾家的继承人,是江湖上已有声名的“北离八公子”,前路注定风波不息。
他们相遇在彼此最自由也最动荡的年岁,像两片偶然交汇的云,可以下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却难说能否停留在同一片天空。
顾剑门沉默了片刻。池塘里的月亮依旧晃着,碎碎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圆。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划过她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战栗。
“重就不提了么?”他问,声音平静,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好似刚才那一刻的紧绷从未存在。“温梨满,你跑来柴桑城,就真是只为找个试毒的傻子?”
温梨满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回到她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冲散了方才那点过于清醒的凝重。“不然呢?”她反问,拖长了调子,“难不成是来看你这张脸的?”
“那你看够了没有?”顾剑门从善如流,甚至配合地把脸往前凑了凑。
“马马虎虎,”温梨满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栏杆,望向远处顾家宅院层层叠叠的屋檐轮廓,和更远处沉睡的柴桑城。“顾剑门,天快亮了。”
“嗯。”
“我得睡会儿。”她转过身,鹅黄的衣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线,“醒了再说。”
说完,她真就摇摇晃晃地沿着水榭的回廊往客房方向走,步子虚浮,却走得很稳当,没再回头。
顾剑门没起身送她,仍旧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柱转折的阴影里。
他拎起最后那坛“百日醉”,晃了晃,仰头将坛底最后一点残酒倒入口中。
酒已冷,入喉辛辣,带着毒花蜜特有的、凛冽的甜香,一路烧进肺腑。
醒了再说。
这话跟“容后再议”一样,多半是推托,是拖延,是悬而未决。但他听出了一点别的——没拒绝,就是余地。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褪去。
柴桑城在晨光苏醒前显得格外安静,连风声都息了。
顾剑门将空酒坛放在脚边,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就等醒了再说。
反正,岭南的荔枝还没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