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你们。”

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语气。

　　这个“你们”，包括冠绝榜上恶名昭著、毒绝天下的温壶酒，包括唐门当代家主、暗器手法已臻化境的唐灵皇，也包括早已半退江湖、却无人敢小觑的唐门宿老唐老太爷。

没一个人觉得这是个笑话。

甚至没人觉得这是句威胁。

那语气太寻常了，寻常得像在说“天要下雨了，记得收衣服”。

　　偏偏话里的内容，是让三个站在武道顶峰、跺跺脚江湖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一起赴死。

可他们都没反驳，没怒斥，连脸色都没多变一分。温壶酒甚至下意识地将温梨满往身后又挡了挡，尽管他自己也在那个“你们”的范围里。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可能就是一弹指的事。

毕竟谁也没真正对决过神游玄境的高手。

那可是无人达到过的武道顶峰——至少在今日之前，只是传闻里的海市蜃楼，典籍上语焉不详的几行墨迹，前辈高人醉酒后含混的呓语。

现在，这海市蜃楼活了，墨迹成了真人，呓语化作了眼前这个黄衣书生平淡的宣判。

“来。”

南宫春水说。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已一跃而起。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长袖微翻，衣袂飘飘，像文人墨客兴之所至，在月下庭中舞剑抒怀。

　　可随着他这一跃，梧桐院里那口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古井，井水骤然翻涌，井沿青苔剥落；

　　院中几株百年梧桐，所有叶片齐齐向一侧倾倒，发出海潮般的哗响；

　　地面青石板缝隙里积年的尘土，被无形的气浪卷起，弥漫如雾。

雷霆气概，不在声势，而在其“势”已成，天地随之。

唐灵皇几乎在南宫春水“来”字出口的瞬间就已动了。他不是迎上去，而是点足向后急掠，同时双手在身前一错，一扬——

无数道细小的、尖锐的破空声，密集得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漫天银芒、赤影、乌光、碧色……如同骤然炸开的、致命的烟火，以唐灵皇为中心，呈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向天空喷发！

唐门梅花针，朱颜小箭，菩提血，阎王帖，生死轮。

唐灵皇几乎将袖中、怀中、衣襟内所有的暗器储备，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万树飞花。”

唐门至高暗器手法之一，据说施展时，暗器如春日繁花，自万树枝头同时迸发，绚烂夺目，却无处可躲，无从可退。

　　当唐门的人用出这一招时，对手面临的就已经是个死局。

更何况，用出这招的，是唐门至少排前三的唐灵皇！

百里东君已经看呆了。

　　唐灵皇那眼花缭乱、神乎其技的暗器手法固然是一绝，但更让他心神震撼的，却是那置身于“万树飞花”死亡风暴中心、依旧泰然自若的黄衣身影。

南宫春水人在半空，面对那遮天蔽日、封死所有闪避角度的暗器洪流，只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对着那片致命的“飞花”，轻轻一拂袖。

袖袍鼓起，无风自动。

没有浩荡的真气外放，没有炫目的光华爆发。就只是那么随意地一拂，像拂去桌案上的一点微尘。

可那漫天激射、轨迹刁钻的暗器，竟有近一半，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韧至极的墙壁，去势骤减，方向偏转，叮叮当当地朝着四面八方散落下去！

眼看就要将他射成筛子！

百里东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温梨满担忧的开口：“小心！”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叮。”

“叮叮叮……”

不是金铁穿透皮肉的闷响，也不是护体罡气被突破的碎裂声。

是清脆的，仿佛细小金属敲击在厚重铜钟上的声音。密集，短促，连绵成一片。

所有的暗器——梅花针、朱颜小箭、菩提血珠、阎王帖、生死轮——在触及南宫春水身体表面约莫一寸距离时，去势顿消，然后无力地、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南宫春水安然落地，衣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多。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堆积的各色暗器，笑了笑。

“这是什么武功？”百里东君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困惑与震撼。

　　这绝非寻常的护体罡气，罡气有形有质，可被穿透，可被消耗，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唐灵皇全力施为的“万树飞花”。

唐灵皇：“金刚不坏神通！”

无坚不摧、万毒不侵、金刚不坏、至刚无敌。

佛门至高无上的护体神功，据说练至大成，周身如同金铸，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诸邪退避，乃是天下一切外门武功、毒物暗器的克星！

“果然是佛门人吗？”温壶酒的声音在南宫春水身后响起，冷得像是淬了冰。

原来，就在唐灵皇施展“万树飞花”、吸引全部注意力的瞬间，温壶酒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到了南宫春水身后。

　　他身法之诡、时机之准、出手之狠辣，无愧于“毒绝天下”之名。

他没有用毒。

温壶酒的选择简单直接——汇聚毕生功力于掌心，一掌拍向南宫春水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力，尚未及体，已让几步外的温梨满感到呼吸一窒。

这一掌，温壶酒没有丝毫留手。他要的不是试探，是毙敌！

然而，就在他手掌即将印上南宫春水后心的刹那——

南宫春水又是一笑。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身形，就在温壶酒掌心那阴寒掌力触及衣衫的前一瞬，毫无征兆地、诡异地“滑”开了。

不是纵跃，不是闪避，而是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拂过，漾起波纹，整个人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向后——或者说，向侧后方——平移了六步。

精确的六步。

不多不少，恰好让温壶酒那志在必得的一掌，擦着他原先位置的残影，狠狠劈在了空处！

温壶酒一掌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

　　他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足尖在掌坑边缘一点，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夜枭，急速向后倒掠，一个呼吸间便撤回到了唐灵皇身边，与南宫春水重新拉开了距离。

落地后，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不是累，是惊。他盯着那好整以暇站在六步外、恍若从未移动过的黄衣身影，一字一顿，声音干涩：

“道家绝学，灵虚步。”

缩地成寸，步踏灵虚。

　　道家至高身法，行走间恍若御风，不沾尘埃，来去无痕。练到极处，咫尺天涯，方寸之间便是无尽腾挪之机。

“金刚不坏神通，灵虚步。”唐灵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只有这两门武功，就算杀不死别人，但至少可以保证怎么也不被别人打死。”

他顿了顿，望向南宫春水的眼神里，忌惮已深如寒潭。

“而他，至今还没有真正的进攻。”

没有进攻，只有防御和闪避。可就是这防御和闪避，已让两位冠绝榜高手倾尽手段，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能碰到。

这已不是“交手”，近乎是“戏耍”了。

南宫春水听了，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唐灵皇说到了点子上。

“进攻？”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又明朗，“好的。”

他说“好的”，语气像在答应友人的一个小小请求。

温壶酒和唐灵皇几乎是本能地，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不是畏惧，是武者面对未知危险时最直接的反应——拉开距离，争取反应时间。

只有唐老太爷，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棵扎根岩石的老松，连手中那半截断裂的烟杆都没有再动一下。

　　但他那双浑浊老眼里精光闪烁的频率，却快了许多。

南宫春水没有立刻动手。

他握着那把通体黝黑的长剑，剑尖依旧斜指地面。他的目光，却越过了严阵以待的三位天境高手，再次落到了温梨满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调笑，没有了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温柔的专注。

他看着她，然后，轻轻地，念了一句诗。

一句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诗：

“昆山玉碎凤凰叫。”

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在提醒谁。

温梨满站在百里东君身侧，正因眼前的惊变而心神紧绷。听到这句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嘴唇微动，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芙蓉泣露香兰笑……”

话音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抬头，怔怔地望着院中那个黄衣身影。

阳光正好，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南宫春水一身黄衣站在那里。

不是她身上那种鲜亮跳脱的鹅黄，而是一种更沉静、更内敛，历经岁月沉淀后，依旧保留最初一抹暖意的色泽。

就像……就像她记忆中，母亲旧衣箱底，那件压了多年、颜色已有些黯淡，却依旧柔软温暖的鹅黄衫子。

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碎玉……”她无意识地，喃喃吐出了两个字。

与此同时，院中的南宫春水，动了。

他没有挥剑，没有前冲，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很轻、很稳地，向内收了一分。

随着他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铮——！”

一声清越无比、能涤荡世间一切尘埃杂音的剑鸣，骤然响彻梧桐院！

那声音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穿透力。

　　恍若昆山美玉碎裂的脆响，又似九天凤凰清越的啼鸣，高华，绝美，不容亵渎。

南宫春水手中那把通体黝黑、平平无奇的长剑，就在这清越剑鸣声中，骤然迸发出无比刺眼、却又无比纯净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炽白色，而是一种温润皎洁、如同月华凝练的玉白色。

　　光芒流转间，黝黑的剑身如同被火焰从内部焚烧的蜡，迅速“褪色”、“融化”，露出了其下真正的模样。

一把剑。

一把很美、也很秀气的剑。

剑长约三尺有余，比寻常长剑略细，剑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极其优美的、流水般的弧度。剑脊处有一道浅浅的血槽，槽内隐有细腻的云纹流动。剑身通体呈现一种介于玉石与象牙之间的温润白色，半透明，光华内蕴，仿佛不是金属铸就，而是用一整块极品羊脂美玉，由最顶尖的匠人怀着无尽柔情悉心雕琢而成。

剑格是两片舒展的、镂空的玉兰花形态，精致秀雅。剑柄缠着银白色的丝线，末端缀着一小缕褪了色、却依旧柔软洁白的流苏。

这不像一把用来杀人的凶器。

更像一件应该被珍藏在闺阁深处、寄托女儿家情思的玉饰，或者，是风流名士悬于腰间、用以彰显品味的雅玩。

可就是这样一把秀美至极的长剑，此刻握在南宫春水手中，剑尖斜指，玉白色的剑身光华流转，映着他温润含笑的眉眼，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到了极致的美与危险。

美丽，因其形，因其质，因其光华。

危险，则源于握剑的人，源于那剑身上流转的、仿佛能切开时光与宿命的锋利气息，更源于那声“昆山玉碎凤凰叫”之后，必然到来的——

“芙蓉泣露香兰笑”。

碎玉剑，现人间。

少白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