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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公主显然没将这话当真,她挑起秀眉,似笑非笑地睨着烟澜,可烟澜自始至终垂着眼,缄默得像一潭深水,半分口风也不露。
她自觉再追问下去,倒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失了体面,便轻哼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依我看,定是大将军念着情分,要护着红玉的名声。大将军倒也算个重情重义的。”
“只是皇祖母也太过偏爱红玉了些,平白将事情弄得这般尴尬。”
“婚姻大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大将军那般人物,自然是瞧不上一个整日里只知舞刀弄枪、玩闹成性,半点女儿家的温婉贤淑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做夫人的。”
“故而啊……”
她说着,便抬手捂着唇瓣,发出一阵清脆的轻笑,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一旁的十八公主,生就一副怯生生的眉眼,性子也是柔弱得很。
她瞧瞧面色淡然的烟澜,又望望语带讥讽的十七公主,嘴唇紧张得泛了白,嗫嚅着出声劝阻……
“十七姐姐,这话可不好胡说。”
“皇祖母赐婚大将军,论身份,公主金枝玉叶,断没有下嫁臣子的道理,郡主的身份已是最尊。”
“大将军乃是朝廷重臣,按律不能尚主,这赐婚的恩典,自然该落到红玉郡主头上。”
“这实在算不得皇祖母偏爱谁,姐姐可别乱嚼舌根。”
十七公主后头又说了些什么刻薄话,烟澜已是半点都没听进耳中。
她的目光越过眼前这几位娇俏的公主,遥遥落在了不远处的鞠场上。
秋日的风卷着几片金黄的落叶,悠悠扬扬地落在场地边缘,她面上依旧是一派波澜不惊,仿佛周遭的议论都与她无关。
唯有心口处,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一径地往下沉,往下坠,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太皇太后颁下懿旨,要将红玉郡主赐婚给三殿下连宋的事,还有后来三殿下抗旨拒婚,将这桩天作之合搅得一塌糊涂的传闻,她的确都曾耳闻。
红玉郡主这个人,烟澜是知道的。
她是已故静安王爷的遗孤,静安王爷生前深得太皇太后疼爱,爱屋及乌,红玉自小便养在宫中,在太皇太后跟前也占了几分特殊的宠爱。
红玉年纪尚小,不过十六岁的芳龄,却生就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色,眉眼灵动,性子又活泼烂漫,没半分世家小姐的娇柔做作。
便是当今圣上,也对这个妹妹喜爱有加。
只是烟澜与她,虽同处深宫,却素来没什么交集,不过是点头之交,连正经说过的话都没几句。
初闻太皇太后赐婚的消息时,烟澜的心湖的确曾泛起过一丝涟漪,有过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三殿下那样的性子,定是不会应下这门亲事的。
想当年,九重天上的仙姝们,个个都是瑶池仙葩,容貌才情无一不是顶尖的。
那般风姿卓绝的女子成群结队地围着他转,也未见得他对谁动过真心,更何况一个凡尘俗世的红玉郡主?
可太皇太后的这一道赐婚懿旨,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烟澜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梦境。
逼着她不得不睁开眼,真真切切地去思量三殿下可能会有的婚姻大事。
这件事,她在无人的深夜里,不知悄悄琢磨过多少回,可每多想一回,心口的那块石头便重上一分,那份沉甸甸的憋闷,也便更甚一分。
正如十七公主所言,按着大熙朝的规矩,驸马都尉虽尊荣,却终生不得入朝为官,更遑论担任重臣。
太皇太后既属意连宋,要将他留在身边委以重任,这赐婚的人选,便绝无可能是她们这些金枝玉叶的公主。
如此一来,她与三殿下之间,便隔着一道天堑鸿沟,再无半分可能。
烟澜望着鞠场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眸光微微发涩。
若说此生于她而言,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幸事,大约便只有一桩——这世间的任何人,都同三殿下不会有什么可能吧。
只因这是凡世,他们目之所及,皆是肉眼凡胎的凡人。
这凡尘俗世里,绝不会有一个凡人女子,能够那般轻易地打动三殿下的心,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她,背负起违反天宫禁令的滔天重罪,执意要娶她为妻。
近日来,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前尘往事,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忆起的往事越多,烟澜便越是清醒地认知到,三殿下这个人,看似风流倜傥,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可骨子里,却是最凉薄无情的。
罢了。
烟澜轻轻敛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他无情,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
终归,在他那份看似漫不经心的无情之前,这世间,还有一个长依,于他而言,算是特别的。
而长依,算起来,该是她的前世。
烟澜的目光,再一次越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斜对面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她看到四下里,无数道或惊艳、或倾慕的目光,都黏在他的身上。
可他却浑然不觉一般,手中把玩着一枚鞠球,目光淡漠地扫过鞠场,没有将一丝一毫的留意,分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这样,就够了。
……
